灶房里的水声停了。
萧绝把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蹭了蹭,动作粗鲁得很,像是在擦一把刚杀完人的刀。那摞粗瓷碗被他叠得整整齐齐,看着不像是要带回去洗的,倒像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新碗。
他端着碗出来,径直往院门口走。
楚清歌还坐在石桌边上,手里捏着那把梳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
雪衣正蹲在墙根那儿收抹布,看见萧绝端着碗出来,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伸手去接。
“王爷,奴婢来收……”
萧绝手一缩,避开了。
“不用。”
他说。
“带回去。”
声音闷闷的,透着股实诚劲儿。既然说了是来搭伙吃饭的,收碗这种事,自然也得算在他头上。这是他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,自己的碗自己收,哪怕是摄政王府的厨房,也不能乱了规矩。
他走到门槛那儿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像是一脚踩进了什么坑里,整个人定在那儿,没急着往外迈。
院门口的风有点大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萧绝转过身,碗还稳稳地端在胸口,挡住了大半个胸膛。
“明天早膳——”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比刚才看那锅粥还要专注。
“我送过来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。
“送过来?”
她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送过来还是在院里吃?”
萧绝抿了抿嘴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院里。”
他说。
“灶房烟大,熏着不好。而且这院子石桌宽敞,吃得舒坦。”
楚清歌没接茬,只是问:“几点?”
萧绝想了想,眉头微皱:“你平时几点起?”
“卯正。”
“那我卯正到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扫了一眼他手里那摞碗,又看了一眼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。
“卯正到——粥卯正熬好?”
这一问,把萧绝问住了。
他愣了一下,显然是没算好这个时间差。煮粥这事儿,火候得够,米油才出得来。从王府到侯府,还得算上路上的脚程。
过了两息,他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
“我卯初起来熬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慢慢走到门边。
萧绝还没动,还站在门槛内那一块儿,身形把那点光亮挡了大半。
“那卯正来就行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不用早到。起太早伤神。”
萧绝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。
“早到也没关系。”
他说。
“反正我也睡不着。王府里也没别的事儿。”
两人离得也就两步远。
中间隔着那摞碗,还能闻见碗底残留的米香味。
楚清歌往后退了半步,身形隐入夜色里一些。
她抬起手,扶住了身侧的门框。
指节扣在木头上,发出很轻的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门不关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今晚风大,记得添衣裳一样随意。
萧绝看着她那只扶在门框上的手。
白生生的,指节分明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着的院门。
门闩是拉开的,没上锁。
只要一推,就能进。
这不像是在对一个摄政王说话,倒像是在给自家人留门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绝点头。
他把碗端高了些,像是要腾出手来做点什么,最后也只是一只手托着碗底,另一只手把那门帘子给掀开了。
“走了。”
他扔下两个字,迈出门槛。
脚步很重,踩得石板路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走到转角那棵老槐树底下,他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
秋水院的门没动。
那扇门就那样虚掩着,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。
里头没点灯,看不清人。
但他知道门后头有人。
他没有折返,也没有喊话,只是把那摞碗抱得更紧了些,转身没入了夜色里。
……
回到王府前院的书房。
灯烛已经点上了。
赵铁正候在门口,见萧绝端着摞碗回来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但他是个懂事的,屁都没敢放一个,赶紧把门推开。
萧绝把那摞碗放在书案的一角。
和那些堆积的公文、折子摆在了一起。
看着有点格格不入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腹上还有刚才洗碗留下的水痕,有些凉。
这双手,以前只拿刀剑,或者握笔批红。
这半年,学会了揉面,学会了熬粥,现在又学会了端碗收桌子。
他动了动手指,那是种很奇怪的触感,像是把手里的兵器换成了一团软面。
书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灯芯爆了个花。
萧绝看着那摞碗,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一句:
“门开着的。”
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说完,他伸手拿过一本折子,翻开了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