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泛起鱼肚白,晨雾还缠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没散干净。
萧绝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盘中是一只白瓷粥碗,碗盖扣得严实,只有边缘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他走得并不快,步子稳当,穿过前院走到后院的秋水院门口时,刚好看见那扇朱漆木门的模样。
那门果然没有关。
两扇门板虚掩着,中间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,像是有人起得极早,特意留了这道口子候着。
萧绝在台阶下顿了顿脚,也没喊人通报,直接抬手推门。门轴转动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晨光便顺着他的肩膀投进院里。
院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,但叶子正茂,层层叠叠地挡了些露水。树底下摆着一套石桌椅,楚清歌正坐在那张藤椅上。
她穿了件素色的交领长衫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手边摊开一卷书,手边搁着盏茶。听到门响,她也没起身,只是把视线从书页上挪开,抬头看过来。
“准时。”她说了两个字,声音清凌凌的,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。
萧绝走到石桌边,把托盘轻轻放下:“说了卯正到。”
碗底触到石面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热气顺着碗盖的缝隙往上冒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楚清歌把那卷书合上,随手搁在一旁,伸手去端那粥碗。她的指尖碰到碗壁,温热适宜,显然是算好了时辰熬出来的火候。
随着盖子被揭开,一股混杂着姜丝暖意和红枣甜香的气味散了出来。白粥熬得浓稠,米油泛着亮,面上除了切得细碎的姜丝和红枣片,还点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。
她拿起勺子搅了搅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“今天加了枸杞。”楚清歌咽下粥,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萧绝。
萧绝两手垂在身侧,姿态随意,闻言道:“昨天你说不要辣。枸杞不辣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,又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化渣,姜丝的那点辣味被红枣中和了大半,枸杞虽然带了点甜味,但因为数量控制得当,并没有喧宾夺主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不怕放多了太甜?”
“放了五颗。”萧绝回答得很快,语气平淡,“不甜。”
五颗。这个数字倒是精确。
楚清歌低着头,视线落在粥面上那几粒红枸杞上。她嘴唇边微微动了一下,极快地抿了一下嘴角。这细微的表情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,对面的萧绝并没有看见。
等到她再抬起头时,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院里静了片刻,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。
楚清歌胃口似乎不错,一碗粥喝了大半便停了下来。她把碗放下,勺子搁在碗沿上,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明天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绝脸上,“不用放枸杞了。换莲子。”
萧绝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莲子要提前泡。”
“那你今晚泡。”
她回得极顺口,仿佛这事本就该交给他去做,理所当然得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萧绝看了她一眼,没说不行,也没说行,只是点了点头:“得嘞,记下了。”
他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碗。
手指触碰到石桌边缘时,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。
就在粥碗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青花小碟。碟子里头并没有装什么贵重物件,只是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蜜饯。
那蜜饯色泽透亮,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,看着像是自家手制的,并非市面上那种看着好看却硬得硌牙的货色。
萧绝的目光在蜜饯上停留了一瞬。
这东西不像是凭空冒出来的,这院里除了她也没别人。她没说这是给他的,也没说要留着当零嘴,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搁在他要收碗的必经之路上。
他没问“这是给我的吗”,也没多看楚清歌的脸色。
萧绝的手指顺势一拂,将那只装着蜜饯的小碟子和空粥碗一并端了起来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那碟子本就是碗里的配菜,或者是他自带的佐料。
楚清歌依旧坐在藤椅上,手里重新拿起了那卷书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根本没看见他把东西收走了。
“还有事?”她翻了一页书,淡淡地问。
萧绝把碗和碟子在托盘里放稳,那两块蜜饯在小碟里骨碌碌滚了一圈,停在了碗底。
“没了。”萧绝端起托盘,转身往院门口走去,“明儿见。”
楚清歌没应声,只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再次响了一下。
萧绝走出秋水院,反手带上了门。
门板合拢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在回去的青石小径上,晨风扑面而来,比来时似乎更冷了些。
托盘里的白瓷碗还在冒着余热,那两块蜜饯静静地躺在小碟里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萧绝没忍住,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子。
不用尝也知道,这东西肯定不甜腻。
毕竟是她做的。
他脚下的步子迈得大了些,不多时便穿过回廊,拐进了灶房的小院。灶台上的水正烧开着,咕嘟咕嘟冒着白烟,几个下人正忙着备早饭。
萧绝把碗碟送进洗碗桶,顺手将那两块蜜饯捏了起来,直接扔进嘴里。
酸甜适口,果肉软糯。
他把碟子往桶里一扔,接过旁边小厮递来的干布擦了擦手,转身往外走。
“爷,这蜜饯味儿不错啊,哪买的?”小厮随口问了一句。
萧绝理了理袖口,没回头,只留给对方一个背影:“去,把那罐莲子寻出来。”
“啊?这还没到晌午,爷您就要备晚上的料了?”
萧绝走到灶房门口,晨光打在他侧脸上,衬得下颌线有些分明。
“泡发要时间,不趁早?”
他扔下这句话,抬脚迈出了灶房院子,留给那小厮一个莫名其妙的背影。
“我看这爷今儿个起得比鸡还早,办事比猫还细。”
小厮挠了挠头,嘟囔着转身去角落里翻那罐子陈年莲子,嘴里还念叨着:“莲子……莲子……得嘞,这就给您泡上。”
院子里风一吹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日子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,又好像哪儿不太一样。
萧绝回到前院时,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抛给正扫地的门房:“去打听打听,城南那家卖干果的铺子,新进的蜜饯是个什么价。”
门房麻利地接住银子,嘿嘿一笑:“得嘞,爷您稍候,小的这就去。”
萧绝没再说话,背着手站在廊下,目光越过前院的墙头,往秋水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除了树梢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,转身进了书房。
桌案上摆着今早刚送来的公文,厚厚一叠。他坐下来,摊开纸笔,把那管毫笔在砚台上舔了舔,忽然想起那粥碗边上的空碟子。
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下笔极快,不再停顿,公文上很快便多了一行苍劲的字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