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。
这半个月里，日子过得像账本记录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就是一天天的粥来碗往。
今天有些不一样。
萧绝走进秋水院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个竹篮子。
篮子编得细密，上头盖着片翠绿的荷叶，露水还没干透，顺着叶脉滚下来，滴在萧绝的袖口上。
他走到石桌前，把篮子轻轻放下。
“桃子上市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着挺清楚。
楚清歌正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捏着把团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听见这话，她扇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目光落在那个竹篮子上，又移到萧绝脸上。
“你还真记得。”
她说。
萧绝伸手把那片荷叶揭开。
篮子里躺着六七个桃子。
个头饱满，皮色是那种好看的粉白，顶尖上染着一抹胭脂红。
表皮上的绒毛还带着清晨的凉气，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的头茬货。
楚清歌伸手进篮子，指尖碰到那层绒毛，痒痒的。
她拿起一个，在掌心掂了掂。
“卯初。市集一开就去了。”
萧绝站在一边，语气平平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楚清歌捏着桃子，指腹在红尖上蹭了蹭。
“为了买桃子起那么早？”
她抬眼看他。
萧绝看着她手里的桃子。
“为了让你吃上第一批桃子。”
他说。
没说“因为答应了”，也没说“顺手买的”。
楚清歌捏着桃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过了两息，她把桃子放回篮子里。
动作轻，没磕着碰着。
“放着吧。”
她重新摇起团扇。
“晚上削皮吃。”
萧绝哦了一声。
“那晚上——”
他刚开口，楚清歌的声音就插了进来。
“晚上带过来。”
她说。
萧绝愣了一下：“带什么？”
楚清歌看着篮子里那些红红白白的桃子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带刀。”
萧绝看着她：“那我晚上过来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日头落得慢。
夕阳把秋水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斜斜地印在石桌上。
萧绝准时来了。
手里捏着把小巧的水果刀，刀鞘是牛角的，磨得光亮。
石桌上的竹篮子还在。
那几个桃子显然已经洗过了，表皮上的绒毛被水洗去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，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。
萧绝走过去，把刀放在桌上。
“刀来了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没说话，伸手拿起那把刀。
拇指轻轻一推，“咔哒”一声，刀刃弹出来，锋利得很。
她左手拿起一个桃子，右手持刀，刀尖抵着果皮，手腕转了一圈。
萧绝没走，也没坐。
他就站在离石桌两步远的地方，看着她。
刀在楚清歌手里转得很顺。
那薄薄的刀刃贴着果肉走，一点没磕绊。
一条粉红色的果皮像细细的线一样垂下来，越来越长，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。
萧绝盯着那条皮。
没断。
从头到尾，连着劲儿，一点没断。
楚清歌的手很稳，眼神也沉。
她没看萧绝，全副心神都在手里的桃子上。
“沙沙”声极轻，那是刀刃切开果皮的声音。
一圈，两圈。
那个桃子很快褪去了红白相间的外衣，露出了里面嫩黄透亮的果肉，看着就甜。
“啪嗒”。
一条完整的果皮落进桌边的垃圾盘里。
连成一条长龙，没一点断茬儿。
楚清歌把削好的桃子放在空碟子里，又拿起第二个。
萧绝看着她削完了第二个。
然后是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四个桃子，削出四条完整的皮。
条条都那样顺溜，没一个中间断开的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，院子里的风带了点凉意。
萧绝一直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看着她手腕灵活地转动。
一直到四个桃子都削好，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。
楚清歌把刀合上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她抬起头，这才看了一眼一直站着的萧绝。
“坐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
萧绝依言坐下。
石桌上那碟桃子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光。
楚清歌拿起一个，递给他。
萧绝伸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她的手心，微凉。
“甜不？”
他拿在手里，没急着吃。
楚清歌自己也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口。
汁水顺着嘴角差点流下来，她抿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她说。
“比那天的梨甜。”
萧绝看着她，低头也咬了一口。
脆甜。
汁水在嘴里爆开，确实是甜。
“明儿还买不？”
萧绝嚼着桃子，含糊地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咽下嘴里的果肉。
“再说吧。”
她看着碟子里剩下的两个桃子，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今晚吃不了这么多，剩下的你带回去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：“成。”
他又吃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条没断过的果皮上。
“手艺挺好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没看他，只是拿着桃子的手稍微紧了紧。
“练过。”
她淡淡道。
“以前没事削着玩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也没再多话。
院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或者谁家孩子喊吃饭的声音。
风从桂花树梢头掠过，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萧绝吃完手里的桃子，把核放在桌上。
看着楚清歌还在细嚼慢咽。
“明儿卯正。”
他忽然提了一句。
楚清歌咽下最后一口果肉，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还是粥？”
她问。
萧绝盯着碟子里剩下的那两个桃子。
“明儿煮点别的。”
他说。
“试试豆花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。
“豆花得点卤。”
她说。
“你会？”
萧绝看着她。
“我有方子。”
楚清歌转身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
“明儿带糖。”
她说。
“我不吃咸的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。
“得嘞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伸手把桌上剩下的那两个桃子拿起来，揣进怀里，起身往外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