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最后一颗桃核被丢进白瓷碟子里,在碟底转了两圈,晃晃悠悠地停住了,跟之前那几颗堆在一块儿,显出几分狼藉来。
楚清歌收回手,顺手抄起石桌上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汁水。她擦得很细致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过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什么值钱的瓷器。
院子里的光线暗下去了。原本墙头还亮着的落日余晖这会儿彻底沉了下去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浮在半空里,那是夜色来临前最后的挣扎。
她没有要起身回屋的意思,身子微微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了宽大的藤椅里。视线越过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树梢,直愣愣地盯着那方渐渐变暗的天空。
“你不问我——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水,没什么起伏,“现在算不算原谅你了?”
萧绝坐在她旁边另一把藤椅上,面前的果盘已经空了,连点果皮碎屑都没剩下。他正半眯着眼听风,听着这话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身子也没动,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德行。
半晌,他才轻哼一声:“问那干嘛?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。”
楚清歌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把帕子折叠好,整整齐齐地搁在石桌上,侧过头,目光落在萧绝那张侧脸上。
“如果我一直不说呢?”她问。
萧绝这下总算睁开了眼。他转过头,迎上她的视线,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看起来有点痞气。
“那就不说呗。”他耸了耸肩,语气随意得很,“你对我是什么态度——我比你更早看得出来。这点眼力见儿要是没有,我早被你扫地出门了。”
这话有点狂妄,也有点没脸没皮。
楚清歌眉梢微微一挑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:“你看出来什么了?”
“看出来了——”
萧绝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虚点了她一下,又指了指这院子,指了指自己身下坐着的这把藤椅,语气笃定,“你嘴上还没说原谅。但你让我进院了。不仅进院了,这桃子还是你让人从厨房端出来的,一人一半,这账怎么算都不是个死结。”
“进院和原谅是两回事。”
楚清歌把视线收回来,重新看向院墙外的天空,语气有些冷硬,像是要把这层关系撇清,“进院子是给人方便,原谅是另一码事。我不拦着你进院子,不代表我就把你以前那些烂账都给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绝应得很快,也没急着反驳,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,两条腿随意地伸着,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,“但这院门要是关着,那才叫没原谅。既然门开了,人进来了,那原谅这俩字儿,其实没那么要紧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伸手去摸石桌上的茶盏,指尖触到杯壁,凉意渗进皮肤里。这茶是半个时辰前倒的,早就凉透了。
她把茶盏握在手里把玩着,并没有喝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你觉得我要什么时候才会说?”
这问题有点刁钻。
萧绝没马上回。他看着她手里那盏凉透的茶,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等你觉得这三个字——说和不说都一样的时候。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一样?”她有些不解。
“嗯。”萧绝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下来,没了刚才那股痞气,“如果你心里还要掂量着是不是该原谅,那这俩字说了也是假的,那是施舍。要是哪天你觉得这事儿根本就不值得拿出来说,那大概就是真原谅了。到时候,这三个字也就是个话头,说不说的,没差。”
院里静了下来。
晚风穿过院门,把桂花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。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沉了下去,这会儿连院墙头上那点灰白色都没了,只剩下黑压压的轮廓。
楚清歌坐在藤椅上,看着那黑沉沉的天。她没有再反驳,也没有再追问,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,久到萧绝都快以为这场谈话就这么无疾而终了。
“那你等着。”
楚清歌忽然轻声吐出这四个字。声音很轻,风一吹就散了,但每个字都听得真切。
萧绝坐在她旁边,听着这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但很快又压平了。他没站起来,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,只是依旧懒懒地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棵老树黑乎乎的树冠。
“我在等。”他回道。
话音刚落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这一刻的沉寂。
“吱呀”一声,院门被人推开。
一个小厮手里提着个灯笼,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,还没看清人影就先喊了一嗓子:“爷!前头出事了!城南那帮泼皮又来闹事,说是要个说法,刘管事快压不住了!”
萧绝脸上的懒散神色瞬间收了个干净。
他猛地站起身,带得藤椅“咯吱”一声响。
“又要说法?”萧绝冷笑一声,伸手理了理袖口,语气森然,“给过他们脸了是吧。我去看看这帮孙子想怎么死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去,路过那小厮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:“把门带上。”
楚清歌依旧坐在藤椅上,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。她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,石桌上那枚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忽然滑了一下,半边垂在了桌沿上,摇摇欲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