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爬上了院墙的半坡,把那青灰色的砖瓦照得发白。
秋水院里静得很,连平日里爱叫唤的那几只蝈蝈也不知躲哪儿歇着去了。
楚清歌没动窝。
她依旧窝在那把藤椅里,脚边那碟桃核还没收,几只空着的果碟子在那儿摆着,映着点月光。她仰着头,目光穿过那棵老桂花树疏朗的枝桠,落在那天边刚冒头的月亮上。
萧绝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,没走。
两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,既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儿,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挤得慌。
一阵夜风卷着凉意进来,刮得树叶子沙沙响。
“很久没有这样坐着看月亮了。”
楚清歌忽然开了口,声音混在风里,听着有点飘忽。
萧绝正盯着自个儿的靴尖发愣,闻言抬起头,也往那月亮看了一眼。
“上次是——第二世。”
他说得有点干巴。
楚清歌侧过脸,眼角微微挑起: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萧绝没看她,视线依旧挂在那月亮上,像是要在那上面看出个洞来,“那时候也是这么个晚上,只不过没这么亮。你坐在城南那座破桥的栏杆上看月亮。我就蹲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,隔着半里地看你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似的哼笑了一声,“该死,那时候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,看你看得挪不动道,又不敢过去。”
楚清歌听着他嘴里冒出那句粗话,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你现在不用从远处看了。”
她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他那张硬朗的侧脸上。
萧绝转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沉了下去,“不用了。现在能坐这儿,还能吃你一盘桃子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没那些弯弯绕绕的酸词儿。
院子外头,那盏挂在廊下的灯笼让风吹得晃了两下。里头的烛火挺稳,没灭,透出一圈暖黄的光晕,把这秋水院的门口照得亮堂堂的。
顺着那院门往外看,远处的归堂那边也亮着灯。
那是为了方便夜里巡逻的旧部留的,还有几间铺子没关门,那暖黄色的光线从窗棂子里透出来,和这边的灯光遥遥呼应着。
两处灯火,一近一远,把这漆黑的夜色撕开了两个口子。
楚清歌看着那两处亮光,眼神有点发沉。
“我娘以前说过一句话。”
她轻声说,“她说,‘灯亮着的地方就是家’。只要看见灯亮着,不管在外头跑了多远,心都能落下来。”
萧绝没接茬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楚清歌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外头那两盏灯。
“现在有两盏灯亮着。”
她说得慢条斯理,“一盏是你那个破归堂的,一盏是这个院子的。都亮着。”
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两团光晕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,但又挺硬气,怎么吹都不灭。
他坐在藤椅上,身子没动,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却微微用了力,把那藤条攥紧了些。
“那第三盏——也会亮的。”
他开口,声音稳得像块石头,“以后不管哪里的灯灭了,我这边都给你留着火折子。只要你想点,随时都能点着。”
这话没说“家”,也没说“爱”,就那么直愣愣的一句承诺。
楚清歌听了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她只是把手里的帕子收好,撑着扶手站了起来。
那藤椅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“行了,坐得腰疼。”
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,也没看萧绝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顿住了。
“明天早上——粥里加一点桂花蜜。”
她背对着萧绝,声音懒洋洋的,“最近嘴里没味儿,想吃点甜的。”
萧绝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那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。
“好。”
他应得干脆,“明儿一早我就去库房里拿。”
楚清歌没再回话,抬脚跨进了门槛。
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一半,然后停住了。
没关严。
依旧留着那条熟悉的缝。
屋里头的灯亮了起来,透着那窗户纸,映出个模糊的人影。
萧绝坐在院里的藤椅上,没急着走。
他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上的门,又看了一眼廊下那盏亮着的灯,最后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风有些凉了。
他伸手在膝盖拍了一下,站起身来,把石桌上那些空了的果碟收拢到一起。
“第三盏灯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端着碟子往院外走去。
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,听着比来的时候稳当,也轻快了不少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没动,月亮也没动。
只有那扇没关的门,和那盏亮着的灯,把这一页的故事,稳稳当当地收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