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门刚合上没多久,巷子里远处归堂的灯火还没灭透。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。
“扣扣。”
两声,不急不缓,却透着股子深夜特有的紧绷感。
楚清歌刚把那碗桂花蜜粥的方子在心里过了一遍,还没真正歇下。
她听着动静,眉头微微一挑。
这时间点,敢在这院子外头叩门的,除了那个刚走的人,就只剩下那一拨没明没夜的人了。
她披上那件薄棉的外衣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月光如水,凉意沁人。
她走到门边,没急着开门,隔着门板问了一句:
“谁?”
外头传来一声低沉的汇报声,带着几分刻意的压低。
“王妃,是属下,暗尘。”
楚清歌伸手拔了门栓,拉开一道缝。
暗尘站在门外,一身夜行衣还没换,连斗笠都还没摘,脸上神色有些凝重。
他是萧绝手底下专管暗线的一把好手,平日里不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起码也是个闷葫芦。
这会儿能露出这副表情,那是真出了事。
“进来说。”
楚清歌侧过身。
暗尘没动,他看了看院子里,又看了看楚清歌披散的头发,迟疑了一瞬。
“王妃,属下长话短说。”
他压着嗓子,语速极快。
“查到了。林若雪死前留了一个人——藏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。”
楚清歌系衣带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账房先生。”
暗尘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当年侯府通敌案的假账目,就是他做的。林若雪安排他隐姓埋名,在那庄子里躲了整整三年。”
楚清歌眼神微微冷了下来。
侯府通敌案。
那是压在她心头好些年的一根刺,也是萧绝背上那道伤疤的源头。
三年前那一摞摞账本,每一本都像是铁证,把侯府的脊梁骨都打断了。
“这人还在庄子里?”
她问。
“在。”
暗尘点了点头,神色却没放松。
“但有人比我们先找到他了。”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:“谁?”
“大皇子的旧部。”
暗尘哼了一声,似乎有些咬牙切齿。
“这帮人跟疯了似的,想把那账房先生劫走。他们打的算盘我也探听到了——想用这账房先生手里的假账目,反过来栽赃摄政王,说当年是摄政王指使人做的假账,意图谋反。”
楚清歌听完,脸上没什么大表情。
她站在门边,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乱晃。
栽赃萧绝?
这帮人到这时候了,心还挺大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?”
“庄子外面。”
暗尘比划了一下方向。
“大皇子的人还没进去,我们的人到了,两拨人现在在庄子两头对峙上了。那账房先生被锁在柴房里,谁也不敢动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袖子里点了点袖口。
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十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
楚清歌转身,回屋拿了那把挂在墙上的长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,没什么花哨,拔出来时带着一声极轻的龙吟。
她把剑挂回腰间,整理了一下领口。
“走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。
“王妃,您亲自去?”
他有些犹豫,看了看天色。
“这天黑了,外头风大,而且那些旧部手里都有家伙,若是动了刀兵——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。
她推开院门,率先走了出去。
“萧绝不在,这事儿得我来收尾。再说了,那账房先生手里握着的是侯府当年的翻案铁证,要是真被那帮人一把火烧了,或者带出去乱说,你我晚上觉都睡不稳。”
她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派个人去归堂,跟萧绝说一声,别让他找不见人。”
暗尘连忙跟上:“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生风。
出了巷子,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候着。
楚清歌上了马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辘辘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车厢里没点灯。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养神。
“那账房先生,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她忽然开口。
暗尘坐在车辕上,回头应了一声:“还不知道。他以为自己是被林若雪保护起来的好人,这三年在庄子里过得还挺滋润。”
“挺好。”
楚清歌睁开眼。
“让他以为自己还是安全的。”
马车跑得飞快。
城郊庄子离得不远,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。
到了地界,马车停在一处土坡后面。
楚清歌跳下车,把长剑往下压了压。
前面的庄子黑漆漆的,只有几间屋子透着点微弱的烛火。
“那帮人在哪?”
“西边墙根底下。”
暗尘指了指方向。
“正试图翻墙进去。”
楚清歌眯着眼看过去。
果然,在那院墙的阴影里,有几个人影正像壁虎似的贴在上面。
庄子里静悄悄的,似乎还没察觉。
“我们的人呢?”
“在后面堵着。”
暗尘低声道。
“只要他们一落地,就能拿住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站在暗处,看着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。
风有些大,吹得庄子周围的白杨树哗哗作响。
“王妃,要不要现在动手?”
暗尘问。
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只要楚清歌一点头,这帮人一个都跑不了。
楚清歌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人动作笨拙地爬上墙头,又往里探头探脑。
“那个账房先生,现在就在柴房里?”
“对。”
“柴房锁了吗?”
“锁了。大皇子的人想劫人,得先把锁砸了。”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“放一个活口回去。”
暗尘一愣:“啊?”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王妃的意思是……放了?”
“不是放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几个黑影,嘴角似乎勾了一下,那笑意有点冷。
“留一个能喘气的,让他跑回去报信。”
她转过身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。
“就告诉他,‘账房先生已经在摄政王手里了’。”
暗尘一下子没跟上思路。
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直接杀了岂不是干净?”
“杀了有什么用?”
楚清歌抬眼看了一下天边的月色。
“杀了,大皇子旧部还会派下一拨人来。这账房先生就是个幌子,他们想要的是这个由头。只要人还在我们手里,他们就不敢乱动。”
她把手里的剑柄握紧了些。
“让他们知道,证据在我们这儿。让他们内部乱起来,自己散了。”
这是攻心。
比起杀几个人,让一群本就人心惶惶的残余势力彻底没了指望,才是最干净的收场。
暗尘听明白了。
他点了点头,眼里多了一分佩服。
“得嘞,属下明白了。”
他打了个手势,旁边的几个黑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没动。
没一会儿,庄子里传来几声闷哼,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墙根底下窜了出来,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。
那是故意放走的。
剩下的几个,都被按在了墙根底下。
暗尘走过去,对着地上的人影啐了一口。
“晦气。”
他回身走到楚清歌面前。
“王妃,人拿住了。那个账房先生还在柴房里哆嗦呢,没敢出来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渐渐发白的天边。
“把人带回去,关进地牢。别让他死了,以后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
暗尘应了一声,又看了眼楚清歌的衣裳。
“王妃,这事儿办完了,您看这天……”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楚清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转身往马车走去。
“回吧。”
她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眼皮有些打架。
“天亮之前解决完了,回去还能赶上早上的粥。”
暗尘坐在车辕上,一挥手里的鞭子。
“驾!”
马车在晨雾里调了个头,车轮碾过土路,往城里晃晃悠悠地去了。
楚清歌在车厢里闭着眼。
她想着等会儿回去了,得先洗把脸,把这一身的夜气洗掉。
再看看萧绝那锅粥,到底熬得怎么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