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后门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。
偏厅的门敞着,里面没点灯,只有晨曦透过窗纸,勉强照亮了那一方木桌。
账房先生是被暗尘带进来的。
他看着四十来岁,身板瘦削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厅中间,两条腿有些发颤,像是随时都能软下去。
楚清歌从屏风后面转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搁着一杯热茶,还有一碟子刚蒸好的糕点。
“坐。”
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声音淡淡的。
账房先生猛地一缩脖子,哪敢坐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草民……草民不敢。”
楚清歌没催他,自顾自地拉开椅子,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常服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看着不像是刚从城郊杀人堆里爬回来的摄政王妃,倒像是邻家刚起早的大姐。
“你是做账的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既做这行,手里的账目是真是假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账房先生身子抖了一下。
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“知道这账目有什么问题?”
“知……知道。”
账房先生吞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假账。数字对不上,银两也是凑的。”
楚清歌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“谁让你做的?”
账房先生不说话了。
厅里静得只剩下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暗尘站在门口,手按着刀柄,眉头皱了起来。
楚清歌却没急。
她抿了一口茶,把杯子放下,磕在桌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不说?”
她问。
账房先生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惊恐。
“说!我说!”
他噗通一声跪下了,膝盖砸在青砖地上,听着都疼。
“是林小姐……林若雪!是她给的我银子,让我照着一份旧账本,仿造一份假的。”
他说着,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她说……只要我做得真,就给我一百两银子,还送我出城去庄子躲着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那你知道这假账本,最后是用了干什么去的?”
账房先生趴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知道……说是要指证镇北侯……贪墨军饷。”
这话一出,厅里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。
镇北侯府。
那是楚清歌的家。
也是萧绝背了三年黑锅的源头。
楚清歌没动怒。
她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,只是看着地上那团发抖的灰布衣裳。
“那时候林若雪没杀你灭口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账房先生哆嗦着。
“她说留着我有用,以后还能再改……改别的账。我害怕,不敢不答应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碟糕点往账房先生手边推了推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她说。
“你是被逼的,我不追究你。”
账房先生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王妃……?”
“假账本的事,既往不咎。”
楚清歌声音平平。
“但东西你得给我留下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摊在他面前。
“你自己做的真账本,还有林若雪给你的那份底稿,都在哪儿?”
账房先生看着那只手。
手很白,很稳。
他咽了口唾沫,颤颤巍巍地伸手进怀里。
那动作很慢,像是要从心口上剜下一块肉来。
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本发黄的薄册子,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。
“在……在这。”
楚清歌接过来。
册子被体温捂得温热,纸张有些受潮,边角卷起了毛边。
她随手翻开两页。
墨迹清晰,每一笔银两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,跟那份假账上的贪墨截然不同。
这是真的。
她合上册子,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既然藏了三年,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账房先生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我怕死。”
他说。
“林家势大,我要是拿出来了,全家都没命。这东西我藏了三年……每天晚上都不敢合眼,生怕有人来敲门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股子哭腔。
“我想着……想着有一天能有个说法,可我又不敢……我是个怕死的人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窝囊样。
没骂他,也没同情他。
这世道,怕死的人多了去了。能怕死怕到把罪证藏三年的,也算是个怂人里的聪明人。
“那现在呢?”
她问。
账房先生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楚清歌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里,看着他。
“现在林若雪死了。大皇子倒了。这东西在我手里,比在你怀里踏实。”
账房先生张了张嘴,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
他喃喃着。
楚清歌没再理他。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
“暗尘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暗尘一直候在门外,见她出来,立刻迎了上去。
“这人怎么处理?”
楚清歌回头看了一眼厅里那个还坐在地上的中年人。
他还在发抖,看着比那桌上的凉茶还要凄惨。
“给他收拾一间客房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:“客房?不关地牢?”
楚清歌摇了摇头。
“他没胆子跑,也没那个本事。”
她说。
“在这王府里住着,比放出去安全。外头大皇子的旧部还在找他,把他扔出去,那是给他送终。”
暗尘想了一下,明白了。
“得嘞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去扶人。
楚清歌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头冲着厅里说了一句:
“对了。”
地上的账房先生猛地一激灵。
“今晚这儿有粥,有热被子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你那本账本交了,心里那块石头也该落地了。”
她语气很淡,像是随口一说。
“那你今晚能睡着了。”
说完,她再没停留,抬脚跨出了门槛。
晨光洒在她身上,把她那身素衣照得发亮。
账房先生坐在地上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他愣了许久,忽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那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口三年的淤泥都吐干净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。
“能睡着了……”
他喃喃了一句。
暗尘走进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走吧。王妃开恩,给你安排了客房,还有早饭呢。”
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跟着暗尘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热茶。
茶盖半扣着,冒着丝丝热气。
他没敢拿,紧赶慢赶地跟上了暗尘的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