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晨光还没把院子照透,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跳了两下,昏黄的光晕在书案上晃荡。
萧绝正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支笔,笔尖悬在半空,还没落下。
见她进来,他把笔搁了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两本账本上。
楚清歌走过去,把那两本册子往桌案上一搁。
一本发黄卷边,一本墨色簇新。
“一份真的,一份假的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里听着很清楚。
“真的洗清了侯府的罪名。假的留着当个证据,以后谁若是不死心,这东西就是铁证。”
萧绝没急着去拿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昨晚出去——就是为了这两样东西?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,顺手理了理袖口沾上的一点灰。
“顺带还请人喝了一杯热茶。”
萧绝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你请那账房喝茶了?”
“喝了。”
楚清歌指了指门外。
“还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。”
萧绝听着这话,身子往后一靠,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你把他收留下了?”
那是做假账坑了侯府三年的人。
哪怕是被逼的,寻常人怕也是要关进大牢里审上几轮。
楚清歌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他是个怂人。”
她说。
“这三年他揣着那本真账,连觉都不敢睡。林若雪活着的时候他怕林若雪,林若雪死了他又怕大皇子。”
她看着桌案上那本发黄的旧账本。
“把他放出去,他活不过明天。关在牢里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“让他睡一晚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三年没睡好觉的人,总得让人喘口气。”
萧绝伸手拿过那本真账本。
册子有些沉,封皮是被摩挲得发亮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墨迹已经有些干了,但字迹依然清晰,每一笔银两的进出,每一笔粮草的去向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跟那本假账上的贪墨指控,截然不同。
“这是他亲手做的?”
萧绝问。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“他留着它等了三年。藏在贴身的衣兜里,说是为了等着有一天能把真的拿出来。”
萧绝翻了两页,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。
这东西若是早拿出来,侯府当年的那些风波或许早就平了。
但若是早拿出来,这做账的人怕是早就成了一具尸体。
“那这假的——”
萧绝合上真账本,目光落在旁边那本簇新的假账上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楚清歌把那本假账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留着。”
她说。
“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真的不一定有人信,假的也不一定没人看。”
她把假账本重新放回桌上,压在真账本旁边。
“若是以后还有人不死心,想翻什么旧账,这东西就能堵他们的嘴。”
萧绝看着那两本并排的册子。
一本是沉冤得雪的铁证,一本是阴谋算计的罪证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这东西交给我。”
他把两本账本收进书案旁的柜子里,锁上,钥匙随手揣进怀里。
做完这些,他抬头看着楚清歌。
“昨晚你去庄子的事,暗尘跟我提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出去前没告诉我。”
楚清歌正在看那盏油灯,灯油快干了,火苗有些小。
“你在睡觉。”
她说。
萧绝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叫醒我。”
楚清歌转过头看他。
“没必要。”
她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你这几天熬得也不少。既然睡下了,就多睡会儿。”
她理了理衣摆。
“反正这事我能解决。再说,你早上还要熬粥。”
萧绝被这话堵了一下。
熬粥?
他看着她。
“你早上还喝粥?”
楚清歌点头。
“喝。”
她说。
“账本的事解决了,那是公事。粥是早饭,那是日子。两码事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“公事不影响日子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脚步很稳,一点也没像是个刚熬了一夜的人。
“那明天早上的粥——”
萧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。
楚清歌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怎么样?”
萧绝坐在椅子上,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
“加红豆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手扶着门框,嘴角线条似乎松了一下。
“红的好。”
她说。
声音里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。
说完,她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。
门板在身后合上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萧绝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院子的动静。
没一会儿,归堂那边传来动静,像是铺子开门的声响,还有伙计在那喊着的吆喝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把锁着的柜子。
两本账本都在里面。
侯府的清白也在里面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天彻底亮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发油。
萧绝深吸了一口气,晨间的凉气顺着鼻腔灌进来,把一夜的疲惫冲淡了些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口小厨房的方向。
那边的烟囱已经冒了烟。
那是早起的伙计在生火。
萧绝拍了拍窗框,低声说了一句:
“明儿得早起来泡豆子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了书房,往那边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