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日头正好。
楚清歌提着只铜水壶,正给那棵桂花树浇水。
水珠顺着叶片滚下来,渗进土里,无声无息。
暗尘快步走进院子,脚步声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。
“王妃。”
他站在三步开外,拱了拱手。
楚清歌没急着回头,把壶里的最后一截水倒完,才慢吞吞地直起腰。
“说。”
暗尘脸上带了点笑模样。
“大皇子旧部那帮人,散了。”
楚清歌把水壶搁在旁边的石架上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散了多少?”
“走了七个。”
暗尘比划了一下。
“昨晚连夜跑的。剩下的那几个今儿早上也不敢再在那庄子周围晃悠了,都在窝里缩着,互相猜忌呢。”
楚清歌听了,眉头动都没动。
这结果她昨天就料到了。
账房先生既然已经在摄政王府的客房里睡了大觉,那这帮人手里就没了那张能翻盘的牌。
没了牌,还打什么?
“他们知道人在这?”
“知道。”
暗尘应道。
“属下让人透了点风声出去。那帮人一听说账房先生被您留在府里好吃好喝供着,立马就明白大势已去了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还在观望。”
暗尘顿了顿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不过都是些没胆子的耗子,成不了气候。王妃,要不要属下带人去一趟,把剩下那几个也——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楚清歌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树叶绿得发油,看着就精神。
“杀干净了是省事,但没必要。”
她说。
“这帮人也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才敢动弹。现在刀撤了,他们比谁都想活。”
暗尘看着她,等下文。
楚清歌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架边缘。
“去传个话。”
她说。
“就说是摄政王妃的意思。只要不再生事,不再跟着那帮旧部瞎折腾,以前的事儿——既往不咎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。
“既往不咎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语气平平。
“给他们留条活路。人只有在有路走的时候,才不会跟疯狗一样乱咬人。”
暗尘想了一下,明白了。
要是真逼急了,这群人指不定还要弄出什么幺蛾子。
现在给个台阶,这帮本来就心虚的人自然就散了。
“得嘞。”
暗尘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属下这就去安排,保准把话带到。”
说完,他转身快步出了院子。
院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楚清歌站在桂花树旁,没动。
她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剪碎的天。
风吹过来,树枝轻轻晃,影子在她脚底下一晃一晃。
她忽然想起了前两日的事。
林若雪死前,坐在那暗无天日的牢里。
那时候她去看了她一眼。
那女人看着她,笑得有些凄凉,说了一句——
“我为他活过。”
那时候楚清歌没接话。
现在想起来,林若雪这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,算计了一辈子,最后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。
她争那个位置,争那个人,唯独忘了给自己留条退路。
日头渐渐西斜。
院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。
傍晚的风起了,带着点凉意。
萧绝从外头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几份公文。
他路过秋水院,脚步顿了一下,推门走了进来。
楚清歌还站在桂花树底下,像是在看树叶,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
萧绝走过去,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没回头。
“在想林若雪。”
萧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她死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翻篇的事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
楚清歌手指搭在树干上,指腹压着那粗糙的树皮。
“我在想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哪句?”
楚清歌看着头顶的树冠。
“她说,她为你活过。”
她说完,等着身后人的反应。
风停了。
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归堂那边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萧绝站在那里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响起来。
“她活错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动了一下。
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萧绝。
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那双眼却沉得像潭水。
“那你呢?”
她问。
萧绝看着她。
他没有躲,也没愣住。
“我为你死过。”
他说。
语气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现在在学着活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“学着活?”
“嗯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以前只会拼命,不懂过日子。现在得学。”
他把手里的公文紧了紧。
“学怎么煮粥,怎么修树,怎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怎么让你不用再提心吊胆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。
她没说好,也没说别的。
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“行了。”
她说。
“学会了没?”
萧绝跟在她后面。
“还在学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推开门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那明儿早上——”
她没回头。
“粥别煮糊了。”
萧绝站在门口,看着她进去。
“那不能。”
他应了一句。
“糊了您也不吃。”
楚清歌进了屋,门没关严,留了道缝。
萧绝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灯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灰的靴子,在门槛外蹭了蹭,才迈步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