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上的风有些硬。
晨雾还没散尽,青灰色的雾气缠绕在墙砖上,湿漉漉的。
楚清歌站在垛口边,手搭在冰凉的石砖上。
视线尽头,那条笔直的官道像条灰色的带子,一直伸进雾里。
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在动。
那是扛着包袱的人影,脚步不快,但也算不上慢,正一点点被雾气吞没。
暗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抱着刀,眼皮耷拉着。
“王妃,他们走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散开,有些飘。
楚清歌没动眼珠子。
“走了几个?”
“十一个。”
暗尘回道。
“那是有心的,铁了心要走。剩下几个没走的,在城南角落里盘了个铺面,说是要做点小买卖。”
楚清歌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做买卖?
这帮人前几日还提着刀要去劫人,今儿个就能安安分分去盘铺面。
人啊,只要有了条活路,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。
“盯紧点。”
她说。
“别让这帮刚改行的人再操旧业。”
“得嘞。”
暗尘应了一声。
“属下派了两个兄弟就在对面看着,那帮人若是敢有个风吹草动,立马就能摁住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。
她看着那最后一点人影彻底消失在雾气里。
“那他们不会再生事了。”
这句话不像是在问,更像是在做一个结论。
暗尘收了刀,站直了身子。
“应该不会了。那账本在王爷手里,他们也没那个胆子再翻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楚清歌收回目光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官道。
晨曦正好从东边撕开一道口子,光线不强,但照在身上已经有了点暖意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抬脚往台阶走去。
暗尘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楚清歌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暗尘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楚清歌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可以不用叫我王妃了。”
暗尘一愣,脚下的步子差点乱了。
他抬起头,有些茫然。
“那属下叫什么?”
楚清歌看着城墙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株小草。
“叫小姐吧。”
她说。
“你以前是侯府的人。那时候你就跟着我,叫习惯了,听着也顺耳。”
暗尘沉默了一瞬。
他看着楚清歌的侧脸。
这几年,她从侯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姐,变成了摄政王妃,再到如今这个把一切烂摊子都收拾干净的女人。
这一声“王妃”,叫了三年,沉甸甸的。
如今这一声“小姐”,像是把压在底下的那个旧人又给翻了出来。
“是。”
暗尘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小姐。”
这一声叫得有些生涩,但透着股子轻快。
楚清歌没再说什么。
她继续往下走。
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不少,鞋底踩在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下了城楼,穿过瓮城。
城门口已经有了进进出出的赶集人,挑着担子的,推着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那辆不起眼的黑蓬马车就停在路边树底下。
萧绝靠在车轮旁。
他没穿那身让人不敢靠近的官服,就穿了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常服,袖子挽着,手里捏着个纸包。
看见楚清歌过来,他直起身子。
没什么废话,把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。
“桂花糕。”
他说。
“刚出炉的。”
楚清歌接过来。
纸包有些烫手,底下的油墨还没渗透。
一股子浓郁的甜香味顺着纸缝钻出来,直往鼻子里扑。
她看了一眼萧绝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城楼?”
萧绝看着她。
“你昨天晚上说——‘该去送一送’。”
他说。
“我就去排队买了点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打开纸包,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。
她捏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软糯,香甜,还带着点烫嘴的热度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萧绝看着她吃。
“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平常常的,像是说今儿天气不错。
楚清歌嚼着嘴里的糕点,没接这话。
她低头看了看纸包里剩下的糕点。
一块方的,一块圆的。
她伸出手,捏起那块圆的,递到了萧绝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她说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块糕点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楚清歌手没抖,就那么递着。
“烫的。”
她补充了一句。
萧绝没再犹豫。
他低头,张嘴把那块糕点叼了过去。
楚清歌收回手,把纸包重新包好。
“走了。”
她说。
“回去熬粥。”
萧绝咽下那块烫嘴的糕点,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
他转身去拉车门。
晨光穿过树梢,落在他俩身上,像是一层淡金色的纱。
城门口的小贩敲了一声梆子。
“当——”
声音清脆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