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,秋水院里静得连只鸟都不见。
楚清歌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,手里没拿书,也没拿团扇,就那么空着手放着。
膝盖上搭着条薄毯,也不见她动一下。
雪衣端着刚沏好的茶,轻手轻脚地走过来。
她在石桌上把茶杯放稳,听着那轻微的瓷碰石响,楚清歌也没眨眼。
“小姐。”
雪衣喊了一声。
自从那日暗尘改了口,这院子里上下的丫鬟也都跟着改了。叫着比“王妃”顺嘴,听着也没那么沉。
楚清歌这会儿才动了动眼珠子,视线从那树梢上收回来。
“放那吧。”
她说。
雪衣没急着走。
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。
楚清歌坐了一下午了,没看书,没绣花,也没在那算账。
就盯着那几片叶子看。
“小姐,您在看什么呢?”
雪衣忍不住问。
楚清歌换了个姿势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什么都没看。”
她说。
“就是坐着。”
雪衣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这院子有什么好坐的?看了这么多年,连那墙角有几根草都数清了。
“您坐一下午了。”
雪衣小声嘀咕。
“要不要拿本书来?或者把昨儿个那只没绣完的荷包拿来?”
楚清歌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她把视线投向院墙。
那里的影子正一点点往东边爬。
以前,她坐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总是满的。
要想怎么查母亲当年的事,要想怎么从林若雪的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里找出漏洞,要想怎么在大皇子的刀尖底下给侯府留口气。
那时候觉得时间不够用。
恨不得把一刻钟掰成两半花。
可现在。
那些事都做完了。
林若雪没了,大皇子倒了,那本压在侯府头上的假账也烧成了灰。
她忽然觉得脑子里空落落的,像个装满东西的袋子被人一下子倒空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或者说,她还没习惯这种不需要再去拼命的日子。
雪衣见她不说话,也不敢多嘴,转身又要去忙活。
没一会儿,她又转回来了。
手里端着个碟子。
“小姐,归堂那边刚送来的桂花糕。”
雪衣把碟子搁在石桌上。
“说是今儿个新做的,火候正好。”
那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,上面撒着干桂花,闻着一股子清甜味。
楚清歌看了看那碟子。
她伸手捏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软糯,香甜。
桂花味在舌尖上散开,甜得刚刚好,不腻人。
她慢慢地嚼着,看着那日头彻底落到了院墙后面。
天边泛起一层灰蓝。
她咽下最后一口甜味。
“雪衣。”
楚清歌忽然开口。
“明儿早上的粥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着手指上沾着的一点碎屑。
“去跟王爷说一声,不用他熬了。”
雪衣正要把空茶杯收走,听了这话手一顿。
“小姐,您不喝粥了?”
楚清歌把手指上的碎屑搓掉。
“喝。”
她说。
“但我跟他一起去厨房熬。”
雪衣愣住了。
去厨房?
自家小姐以前可是连茶都要人端到手里的主儿。
“一起?”
雪衣问。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,站起身。
“一个人吃也是吃,两个人熬也是熬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她理了理裙摆。
“去吧。”
雪衣虽然没太听明白,但也点了点头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传话。”
……
书房里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
萧绝正看着一份公文,手里拿着朱笔,还没落下。
门被推开,暗尘走了进来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抱拳。
“秋水院那边传话来了。”
萧绝笔尖没停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雪衣姑娘说,明儿早上的粥,不用您熬了。”
萧绝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“她不吃了?”
那表情有些沉。
暗尘连忙摆手。
“不是。小姐说——她喝,但她要跟您一起去厨房熬。”
萧绝看着暗尘,像是要确认自己听没听错。
“一起去厨房?”
“是。”
暗尘点了点头。
“小姐原话是:‘一个人吃也是吃,两个人熬也是熬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’”
萧绝听完,没说话。
他把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。
笔架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公文。
上面的字忽然变得有些远。
以前熬粥,是为了让她能吃下一口热乎的。
是为了让她在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里,能有个安生的时候。
现在她说,一起去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绝忽然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,发出一声很轻的挪动声。
“那明儿得早起。”
他说。
声音里带着点哑,但很稳。
暗尘看着自家主子。
“那这公文——”
“放着。”
萧绝把手边的印信合上。
“明儿再说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暗尘。
“告诉厨房,明儿那米,提前淘干净了晾着。”
暗尘笑了。
“得嘞。”
萧绝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月亮刚升起来,照得地上一片白。
他看了一眼秋水院的方向。
那边的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