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把院子里的青石板地晒得有些发烫,那股子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。
楚清歌挽着袖子,怀里抱着几本泛黄的旧书,正一本一本地往地上摊。
这书有些年头了,搁在书架上层落了灰,若是再不拿出来见见光,怕是要被虫蛀了底。
她动作挺仔细,先把书脊朝上放平了,再小心翼翼地把书页揭开。
有的纸张已经脆了,翻的时候要是手重了,指不定就裂个口子。
刚把一本《南华经》摊平在石板上,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块。
一道修长的影子投下来,正正好好盖住了那摊开的书页。
萧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。
他手里没拿公文,也没带刀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立在门槛外面,看着她忙活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他开口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手指正压着书角,听见声音也没抬头。
“不用。”
她说得干脆。
“书是我的。我自己晒。”
萧绝听罢,也没走。
他往那空荡荡的院子里看了一圈,似乎是在找个落脚的地儿。
“那我站在这里看着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终于停下动作,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。
她拿手背抵着下巴,指了指地上那一大块被他的影子遮住的阴凉地。
“你站那里挡光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他那身玄色的常服在阳光下投出一大块阴影,黑乎乎的一坨,把那一排刚摆好的书盖了个严实。
他有些尴尬地动了动步子。
这院子本来就不大,他在这一站,确实跟个门神似的。
“那我挪挪。”
他往旁边横着挪了两步,让开了一块空地。
“这样呢?”
楚清歌瞅了一眼。
那块地算是见着光了。
“不挡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弯腰摆书。
一本接着一本。
有些书得全摊开,有些只能揭开一半。
她摆得挺认真,像是在摆弄什么精细的阵法,每一本书的角度都还要细细调整一下。
萧绝站在旁边,也没别的动作,就那么背着手看着她忙活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这些书——都看过了吗?”
楚清歌手里动作没停。
“有些看过,有些没看。”
她说。
“那几本游记是看过的,但这本《算学考》还有那几本策论,翻了两页就放那了。”
萧绝听着这话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没看的你晒它做什么?”
他不解。
这书若是没看过,放在那也就是个摆设,费这劲搬出来晒,图什么?多费一道手。
楚清歌把最后一本旧书摊平在地上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,直起腰,揉了揉有些酸的脖子。
“就是因为没看才要晒。”
她说。
她看着那满地摊开的书页,在阳光下泛着暖洋洋的白。
“这书在架子上搁久了,一股子霉味。晒过的书不一样,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。”
她侧头看了萧绝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认真的意味。
“等以后哪天闲了,随手拿起一本,闻到那个味道,就会想再翻一遍。”
萧绝听着这话,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书页上。
阳光照在纸上,白得有些晃眼,纸张在热气里微微发翘。
想再看一遍。
是因为那个味道吗?
还是因为那个晒书的人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站在那,看着楚清歌在书堆里走来走去,时不时弯腰把翘起的书角按平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,叶子沙沙响。
日头越来越高,楚清歌额头上冒了点细汗。
她把最后那一排书都摆正了,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萧绝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就走了。
脚步声很轻,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
楚清歌没在意。
她走到石桌边,想找杯水喝,却发现桌上空空如也。
这大热天的,晒个书也是个体力活。
没一会儿,门口又有了动静。
萧绝回来了。
这回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,里头盛着大半盏清茶。
他走到院门口,没往里走。
他弯下腰,把那只茶盏轻轻放在门槛外那级石阶上。
动作很稳,没洒出一滴水。
“晒书累了可以喝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有些意外,看向他。
“刚才厨房烧的?”
“嗯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。
“顺手煮了一壶。火刚熄,还热着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院里满地的书,又看了一眼她,嘴角似乎想往上提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“你忙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了。
步子迈得挺快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怕她拒绝。
楚清歌站在院中。
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连个衣角都没留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门槛外那杯茶。
白色的瓷,清绿的汤。
那茶盏口正冒着细细的热气,顺着风飘过来,带着一股子清苦的茶香。
楚清歌走过去,端起茶盏。
杯壁烫着手心,温度正好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。
有点烫,但正好润了喉咙。
院子里的风吹过来,把刚晒热的书页吹得翻动了一下,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