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往西边一歪,那光线就没刚才那么毒了,变得金灿灿的,铺在秋水院的青石板上,像是给这地界儿镀了一层薄纱。
楚清歌手里那本《南疆异闻录》终于被她合上了。
这是最后一本。
她长舒了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听见骨节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轻响。
“该死,累死我了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。
这一下午,她把侯府库房里翻出来的那些旧书全给搬出来了。这会儿,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每一本都晒得透透的,纸张泛着暖意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,混着点霉味,但不难闻。
她也没急着回屋,一屁股坐在了廊下的石阶上。
这石阶凉快,正好给她那把老骨头降降温。
刚坐稳,她就瞧见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盏。
那茶盏看着眼熟,是萧绝平日里常用的那只,没画什么花鸟鱼虫,就素着个白底子,看着清清爽爽。
楚清歌伸手端起来,手心触到杯壁的那一刻,动作顿了一下。
温的。
不烫手,也不凉,刚好是能入口的那个度。
她揭盖喝了一口。
茶汤清亮,入口先是微微的苦,紧接着一股子桂花特有的甜香味就在舌尖上炸开了。
“啧,桂花茶?”
她低头瞅了一眼杯子里浮浮沉沉的几点金黄。
这季节哪来的新鲜桂花?估摸着是他让人特意留的干花,或者是用什么法子存下来的。
她坐在石阶上,一口一口地抿着那杯茶。
院里静悄悄的,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就剩下她吞咽茶水的动静。
那堆晒好的书在那儿静静地摞着,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,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栅栏。
她喝得慢,想得也慢。
这茶送来得巧。
她没算过时间,但这会儿喝到嘴里,温度刚刚好。说明送茶的人算准了她什么时候能干完活,或者……
一直就在外头候着?
楚清歌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,把空杯子搁回石阶上。
那杯子磕在石头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撑着膝盖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,她径直走到多宝阁前,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了个物件。
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瓷瓶,瓷质细腻,上面没什么花纹,透着股子古朴劲儿。
她拿着瓶子又走了出来。
这回她没回石阶,而是径直走到院门口。
门槛旁边的石墩子上,灰尘被她刚才擦过,挺干净。
楚清歌把那只小瓷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石墩子上。
瓶口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枝。
那枝条上的叶子还绿着,几朵细碎的小花缀在上面,虽然不是她院里那棵老树上的,但看着比干花要有生气得多。
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摸来的。
她做完这事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,塞到了瓶底下压着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拍了拍手,看都没再看那瓶子一眼,转身就回了院里,顺手把那扇虚掩着的院门给带上了。
……
天色擦黑的时候,萧绝从归堂那边走了过来。
他今儿个忙了一下午,手头那些烂摊子事儿刚理出点头绪,这会儿脑子里还嗡嗡作响。
路过秋水院门口时,他脚步缓了一下。
余光瞥见那石墩子上多了个东西。
他停下步子,走过去弯腰把那只小瓷瓶捡了起来。
瓶身有些凉,插在里头的桂花枝在晚风里轻轻晃悠了两下,带出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萧绝低头看着那枝花。
这花不是秋水院那棵老树上的,他认得,是后山那边野生的品种,香味比家里的淡,但那股子韧劲儿更足。
他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,目光落在了瓶底。
那里压着张字条。
他两指夹起那张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六个字,字迹清秀,笔锋却带着点利落劲儿:
“茶好喝。桂花回你。”
萧绝盯着那张字条看了两眼,嘴角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一闪即逝。
他把字条重新折好,连带着那只插着花的瓷瓶,一并握在了手里。
“行,这买卖不亏。”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转身便走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那桂花枝上的叶子吹得微微颤动,像是在跟谁点头似的。
萧绝攥着那瓶子,步子迈得稳当,那背影看着,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