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匆匆而过,院子里的桂花开得越发盛了,风一吹,满地都是细碎的金黄。
晨光透过窗棂,斑驳地洒在厨房的青石板地上。
楚清歌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那只半旧的木盆,正把淘洗干净的米往锅里倒。
白米顺着盆沿滑落,像细沙一样坠入水中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这动作她做了无数次,熟练得很。
可就在那米落水的一瞬间,楚清歌眼前忽然晃了一下。
那种晃动没来由的很,就像是脚下踩着的地砖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块,整个世界的重心都在那一瞬间偏移了。
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一下,手里的木盆“磕”在锅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脆响。
楚清歌下意识地伸出手,一把扣住了灶台冰凉的边缘。
指尖用力到泛白,指甲盖紧紧抵着那块突出的石棱。
她闭着眼,屏住呼吸,眉心微微蹙起。
眼前的昏黑像潮水一样退去,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慢慢平复下来,只余下耳膜里还有轻微的嗡鸣声。
“小姐?”
雪衣正端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进来,一抬头就看见楚清歌这副模样。
她吓了一跳,手里的水桶差点没拎稳。
“您这脸怎么煞白的?”
雪衣几步并作一步抢到灶台前,想要去扶她。
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楚清歌缓缓睁开眼。
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,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,锅里的水刚漫过米粒。
她摆了摆手,示意雪衣别大惊小怪。
“没事。”
她缓了口气,声音比平时虚了些。
“就是起得太早了,有些犯困。”
雪衣狐疑地看着她。
“今儿您可是卯时正才起的,也不算早了。”
她放下水桶,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打量着楚清歌的脸色。
“要不,今儿这粥我看着,您去那边凳上坐会儿?”
楚清歌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粥还得看着火候。”
她松开扣着灶台的手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拿起木勺,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,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。
正搅着,厨房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人遮住了一块。
萧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,袖口束着,手里没拿什么东西。
他一进门,视线就落在了楚清歌那只还没完全收回来的左手上——那只手正虚虚地扶着灶台边缘,指节还有些泛白。
“你怎么了?”
萧绝开口问了一句。
声音不响,但语速挺快。
他几步走到灶台旁,目光像鹰一样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楚清歌没回头,依然看着锅里的水。
“没怎么。”
她说。
“站久了,有点晕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今日没怎么化妆,唇色看着比往日淡了不少,没什么血色。
“昨晚睡好了吗?”
他问。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“睡好了。一觉到天亮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搅动米粥的手,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他没有追问为什么睡好了还会头晕,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要叫大夫。
他只是往旁边站了站,让开了风口的位置,然后没再动。
他就那么站在旁边,看着她煮粥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去书房?”
萧绝:“去过了。公文看完了。”
他没说自己是因为心里不踏实又绕回来的。
“粥快好了吗?”
楚清歌:“还要一刻钟。”
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粥香慢慢溢出来,混着点米汤的甜味。
雪衣在旁边看着这两人,大气都不敢出,悄悄拎着空桶退了出去。
一刻钟后。
两碗粥端上了石桌。
楚清歌坐下,拿起勺子。
她看着碗里那碗熬得浓稠的白粥,平日里看着挺顺眼的,今日不知怎么的,闻着那股米香味,胃里却隐隐有些翻腾。
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没味道。
甚至有点腻。
她硬着头皮咽下去,又喝了两口。
第四口的时候,勺子停在嘴边,怎么也送不进去了。
楚清歌把勺子放下。
碗里的粥只下去了浅浅一半。
“吃不下了。”
她把碗往外推了推。
萧绝正喝到一半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她碗里剩下的那一大半粥。
平日里她虽然吃得不多,但一碗总能喝个八分光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他又问了一遍。
楚清歌按了按胃部。
“没有不舒服。就是……吃不下。”
她看着那碗粥,眉头微皱。
“觉得腻。”
萧绝把碗放下,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那中午想吃什么?”
他问。
“我去让大厨房备着。”
楚清歌靠在椅背上,偏头想了想。
提到午饭,那种腻味感似乎轻了一些。
“不想吃油腻的。”
她说。
“煮一碗清汤面吧。”
萧绝点头。
“好。多放点青菜?”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。
萧绝站起身,正要收拾桌上的空碗。
楚清歌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萧绝停下动作,看着她。
楚清歌看着那碗剩下的粥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过了两息,她抬起头。
“再加两个荷包蛋。”
她说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她面前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粥,又看了看她。
“你不是说吃不下吗?”
刚才连粥都喝不下,这会儿反倒要加两个蛋?
楚清歌也觉得这要求有些怪。
她自己都解释不通。
“吃不下粥。”
她顿了顿,手不自觉地抚上胃部。
“但想吃蛋。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笃定。
“就想吃那个味儿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阳光落在她微皱的眉心上,那点苍白似乎比刚才淡了些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
也没有说“吃不下就别勉强”这种话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两个荷包蛋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要老一点的,还是嫩一点的?”
楚清歌想了想。
“嫩点的。流黄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伸手把她那碗剩下的半碗粥端起来,连同自己那碗一起摞在手里。
“得嘞。”
他说。
“我去跟厨房说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胃里那种翻腾的感觉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、对那两个流黄荷包蛋的渴望。
她伸手摸了摸小腹。
那里平坦如初。
萧绝走进厨房,把碗放在案板上。
他转身对正在烧火的小厮吩咐了一句:“中午的饭,清汤面,两个荷包蛋,要流黄的。”
小厮愣了一下:“王爷,这不早才吃过……”
萧绝看他一眼。
“记下了?”
小厮赶紧点头:“记下了,记下了。”
萧绝转过身,透过厨房开的窗,看了一眼外头坐在石阶上的楚清歌。
她正仰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那碗剩粥。
吃不下粥,想吃蛋。
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案板,随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