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，曼哈顿的灯火像一片燃烧的黄金海。江潮站在窗前，手里端着的咖啡已经凉了。
“江先生，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？”身后传来带着英伦腔的男声，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。
杰克·威尔逊，深蓝基金最年轻的执行官，穿着定制的萨维尔街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，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。
江潮转过身，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。“威尔逊先生，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。潮起集团不会接受任何关于‘实业数字化’的注资，也不会再向美国的互联网企业投一分钱。”
“您这是在放弃未来！”杰克站起身，声音提高了半度，“现在全世界的钱都在往硅谷流，您却要撤资？您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着队想拿到我们深蓝基金的投资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江潮平静地说，“所以你们应该去找他们。”
杰克的脸涨红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保持风度：“江先生，我尊重您在亚洲市场的成就。但这里是美国，是互联网革命的中心。您如果现在退出，会被整个华尔街视为——”
“逃兵？”江潮接过话头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吧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杰克抓起沙发上的公文包，动作有些粗暴。“您会后悔的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“三天之内，您会看到潮起集团的评级报告。希望到时候您还能保持这样的笑容。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
江潮重新走到窗前。楼下的街道上，出租车排成长龙，霓虹灯广告牌闪烁着“.com”的字样。这个城市正沉浸在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中，每个人都相信互联网会改变一切，股价只会永远上涨。
套房内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扎着双马尾、穿着 oversized 连帽衫的女孩探进头来，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。她看起来最多十八岁，手里抱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老板，他走啦？”苏小小小声问。
“进来吧。”
苏小小蹑手蹑脚地走进来，盘腿坐在地毯上，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。屏幕亮起，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和数字瀑布般滚动。
“泡沫监测器跑完最后一轮模拟了。”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，“根据我的模型，结合您给的宏观参数……纳斯达克指数会在六十八到七十六小时之间见顶。误差范围正负四小时。”
江潮在她身边坐下，看着屏幕上那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算法输出。“确定吗？”
“数学不会说谎。”苏小小推了推眼镜，“但老板，真要全抛啊？现在抛的话……我们可能少赚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峰值利润。”
“少赚比亏光好。”江潮说，“按计划执行。用开曼群岛那五百个壳公司，分批次抛。每批次不超过总持仓的百分之二，时间间隔随机化。”
苏小小吐了吐舌头：“这操作量……我得写个自动脚本了。不过老板，这么多合约同时动，就算分散抛，市场也会有感觉的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，“七十二小时窗口期。在见顶信号确认前，必须清空所有网络股头寸。”
“明白！”苏小小抱起电脑，突然又想起什么，“对了老板，您让我找的那个人……有消息了。”
“戴维？”
“嗯。旧金山唐人街，地下室里窝着呢。听说被深蓝基金赶出来三个月了，现在靠接零星的代码活儿糊口。”苏小小撇撇嘴，“深蓝那帮人真没眼光，戴维那套分布式架构的想法，虽然现在听起来像天方夜谭，但我看了他发表的论文草稿……理论上是可行的。”
江潮站起身：“订机票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现在？”苏小小瞪大眼睛，“可抛售计划——”
“你负责执行。”江潮已经走向衣帽间，“保持通讯。有任何异常，直接打我卫星电话。”
四个小时后，旧金山唐人街飘着细雨。
江潮撑着一把黑伞，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。楼门口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母，“福”字春联被雨水打湿，边缘卷曲着。
地下室入口在楼侧，需要弯腰才能进去。江潮收起伞，敲了敲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开了一条缝。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。
“找谁？”
“戴维·陈。”江潮说，“关于分布式服务器灾备架构的事。”
门又开大了一些。一个三十岁左右、头发乱糟糟的亚裔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皱巴巴的T恤，眼镜片厚得像瓶底。他身后是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，堆满了电脑主机、显示器和散落的电路板，空气里有股泡面和电子元件混合的怪味。
“你是记者？还是深蓝派来羞辱我的？”戴维的声音沙哑，带着警惕。
“江潮。潮起集团。”
戴维愣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：“潮起？那个要在互联网泡沫巅峰期撤资的潮起？杰克·威尔逊今天早上还在财经节目里骂你们是胆小鬼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他的朋友。”江潮平静地说，“能进去谈吗？”
房间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。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，摆着三台显示器，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。戴维拖了把椅子给江潮，自己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箱上。
“你想谈什么？如果是想买我手里那点深蓝基金的股票，抱歉，早就割肉抛了。”
“我想买你的架构。”江潮直截了当，“完整的分布式服务器灾备方案，包括你论文里没发表的冗余算法和跨洲同步协议。”
戴维盯着他，像在看一个疯子：“你知道那套东西现在根本没人要吗？我找过谷歌、找过亚马逊，他们都说这是十年后才可能需要的技术。现在服务器这么便宜，坏了就换，搞什么分布式灾备？成本太高，不现实。”
“我需要它现在就能用。”江潮说，“而且不是用在商业网站，是用在……更重要的数据通道上。”
“什么通道？”
“卫星链路。中方控制的通讯卫星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。
戴维慢慢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：“你是说……军用级？”
“民用技术，特殊应用。”江潮纠正道，“我给你提供实验室，无限额预算，你需要的一切设备和人手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四十八小时内，把你的核心架构移植到卫星通讯协议上。我要它能绕过即将到来的全球网络断点，保持关键数据流不间断。”
戴维重新戴上眼镜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——和杰克·威尔逊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，但含义完全不同。这是技术狂人陷入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全球网络断点？”他喃喃道，“你是说……互联网会出大问题？”
“泡沫破了之后，很多事都会出问题。”江潮站起身，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，“明天早上九点，有车来接你去机场。实验室在科技岛，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：“戴维，你研究了三年，不就是为了看到自己的架构真正运行起来吗？”
门关上了。
戴维坐在塑料箱上，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抓起桌上半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，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。
纽约，深蓝基金总部。
杰克·威尔逊站在交易大厅的弧形玻璃幕墙前，看着下方巨大的屏幕墙。纳斯达克指数又涨了百分之二，一片飘红。
他手里拿着刚印出来的评级报告，封面上赫然写着：“潮起集团——互联网时代的战略失误”。
“杰克，潮起那边开始抛售了。”一个分析师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量不大，但很持续。我们监测到至少几十个离岸账户在同时动作。”
“让他们抛。”杰克冷笑，“他们抛多少，我们就接多少。通知媒体，下午我要开新闻发布会——标题就叫‘欢迎逃兵离场，真正的玩家才刚刚入场’。”
分析师犹豫了一下：“可是杰克，我们的杠杆已经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杰克打断他，“这个时代属于敢于下注的人。江潮那种保守的东方思维，注定会被淘汰。”
他转身走向办公室，脚步轻快。窗外，纽约的天空湛蓝如洗，仿佛永远不会阴霾。
曼哈顿酒店套房里，苏小小盘腿坐在地毯上，三台显示器环绕着她。屏幕上的曲线正在缓慢爬升，但她的泡沫监测器窗口里，那个红色的预警信号已经开始闪烁。
她戴上耳机，接通了卫星线路。
“老板，戴维那边搞定了吗？”
“在路上了。”江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背景有飞机引擎的轰鸣，“你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最后一批合约正在挂单。”苏小小盯着屏幕，“不过老板……指数还在涨。杰克·威尔逊刚才开了发布会，说我们是胆小鬼，还宣布深蓝基金要全盘接我们抛的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让他接。”江潮说，“通知所有账户，最后十分钟，清空所有剩余头寸。一丁点都不要留。”
“明白！”
苏小小挂断电话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。屏幕上的交易界面开始疯狂刷新，数百个账户同时启动，数字如瀑布般倾泻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夕阳正从摩天大楼的缝隙间沉下去，把整个曼哈顿染成一片血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