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日头有些毒,把秋水院里的那棵桂花树晒得叶子有些打卷。
楚清歌坐在石桌旁,手里捧着本游记,书页摊开着,眼睛却没落在字行上。
她手指捏着书角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
没一会儿,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踩在青石板上很稳当。
楚清歌抬头。
萧绝手里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了。
托盘上只有一只海碗,碗口冒着白气,热腾腾的。
楚清歌把书合上,有些意外。
“你还真的亲自端来了。”
她说。
这好歹是个摄政王府,想找个端茶递水的下人还不容易?
萧绝走到石桌边,把那碗面稳稳当当地放在她面前。
“说了让厨房备。”
他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下。
“但我怕厨房那帮人手笨,荷包蛋煮不出你要的那种嫩度。”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。
汤色清亮,飘着几滴明油,几片青菜心碧绿碧绿的。
最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蛋白边缘起了点焦黄的皱褶,正中间那块蛋黄隐隐透着红,还在汤里微微晃动。
这火候,确实不是一般厨房伙夫能掌握的。
若是再晚个半分钟捞出来,那蛋黄就得凝固了;若是早半分钟,蛋形都包不住。
“看着还行。”
楚清歌拿起筷子。
她没急着去夹面,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筷子头伸到蛋底下,轻轻挑起了一点蛋白。
送进嘴里。
滑嫩嫩的,一抿就化。
中间那点流心的蛋黄混着蛋白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股子温润的咸香。
楚清歌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嫩。”
她评价了一个字。
萧绝看着她把那口蛋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那这碗面算合格了?”
楚清歌没说话,筷子下去挑了一大筷子的面条。
面条煮得也不软不硬,吸饱了汤汁。
她吃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汤太淡了。”
她说。
“没什么盐味。”
萧绝手搭在桌沿上。
“你早上不是说不想吃油腻的。”
他语气平平。
“我就让他们别放太多油和盐,淡一点养胃。”
楚清歌嚼着面条,听着这话,倒也没反驳。
若是换了以前,她定是要吃点重口味的,但这会儿闻着那股子清淡的面汤味,反倒觉得胃里舒坦。
那种早起时的腻味感没再翻腾上来。
她没再嫌弃,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。
萧绝也不说话了,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。
院子里的蝉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
楚清歌吃得挺快。
比起早上那半碗粥的艰难,这碗面她吃得顺畅多了。
最后那点汤底她也没剩,端起碗喝了个干净,只留了一点葱花在碗底。
她放下碗,打了个不明显的饱嗝。
“吃撑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看了一眼那只空碗。
里面连点面汤都不剩,只有那几片没被挑起来的青菜叶子孤零零地贴在碗壁上。
“比早上吃得多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她理直气壮。
“面比粥好吃。”
萧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伸手把那只空碗收起来,顺手把桌上的筷子也一并拿在手里。
“既然吃饱了,就别在那干坐着,走两步消消食。”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,目送他端着碗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萧绝忽然停住了。
“那个——”
楚清歌喊了一声。
萧绝回头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楚清歌手搭在书封上,指腹蹭了一下。
“明天早上。”
她说。
“还想吃面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“不吃粥了?”
这几日不是一直喝粥喝得好好的吗?
楚清歌看着桌上那道树影。
“不喝了。”
她说。
“以后粥和面换着吃。天天喝粥,看着就饱了。”
萧绝想了想,点头。
“成。”
他说。
“那明天还是这个点?”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荷包蛋还要两个。”
萧绝端着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端着那只空碗往院门口走去。
他的步子迈得不快,背挺得直。
走到门槛那儿,萧绝没直接跨出去。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脚下一顿,稍微侧过头,用余光往回扫了一眼。
楚清歌已经又把那本游记拿起来了。
她身子正对着书页,手也放在了书页上,看样子是要接着看。
但萧绝看得真切。
她的手虽然捏着书角,却半天没翻动一下。
那一页纸被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来,她也没伸手去压。
她眼睛虽然盯着纸面,但眼神是虚的,焦距没落在字上。
她在发呆。
她在想别的事。
萧绝看着那一幕,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但他没停下来问,也没转身走回去。
他只是收回目光,重新迈开步子,端着那只空碗跨出了院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院门在身后合上,只留下一道缝隙,透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儿。
萧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,里边还残留着点面汤的清香味。
吃不下粥,却吃得下这碗清淡的面,还指名明天要接着吃。
还要加两个蛋。
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端着碗往厨房走去。
“王爷。”
路上碰见个管事,手里捧着账本子,见了他连忙行礼。
“这碗……老奴来收吧。”
萧绝把碗往怀里带了带,避开了管事伸过来的手。
“不用。”
他说。
“这碗我亲自洗。”
管事愣住了,张着嘴看着自家王爷端着个空碗大步流星地走了,连头都没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