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端着那只海碗走得不算快。
碗壁挺烫,透过瓷面直往掌心里钻。他特意换了个左手托着,右手虚虚地护在碗口上,怕秋风把热气给带跑了。
碗里是清汤面,面上卧着两个火候恰好、甚至可以说有点完美的荷包蛋,没敢放葱花,只点了几滴香油,闻着清淡又勾人食欲。
走到秋水院门口,他正要抬脚迈门槛,步子却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院墙西侧的偏门那边,雪衣正领着个人影往里走。
那人背个红棕色的木箱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褐色长袍,袖口挽着一圈白边——那是太医院的老制式。
萧绝眼皮一跳。
没听说她今早要请大夫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,身子隐进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。
院子里,楚清歌正坐在石桌旁。
她今儿起得不算晚,但这会儿脸色看着还有点倦,手里捏着那本昨天没看完的游记,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一眼看见跟在雪衣身后的太医,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楚清歌把书往桌上一扣,语气有些沉。
“我没让你请太医。”
雪衣紧走几步,凑到石桌跟前,脸上全是焦急:“小姐,您是不让,可奴婢不敢不请啊。您昨天下午那是怎么了?脸都白了,还站在墙根底下不敢动,万一是个什么急症……”
“我昨天那是腻住了。”
楚清歌打断她。
“就是那碗面油大了点,胃里不消化,歇歇就好。”
“那今儿早上呢?”
雪衣憋着嘴,声音带上了点哭腔。
“刚才奴婢伺候您穿衣,您系个带子都喘了两口气。奴婢不敢赌,万一您有个好歹,王爷非剥了奴婢的皮不可。”
楚清歌看着雪衣那副要掉眼泪的模样,叹了口气。
她放下手,没再硬撑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跟在后面的太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人,姓李,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,最是懂规矩。
见状也不敢多嘴,赶紧上前两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。
“王妃,既来之则安之。微臣既是来了,便为您请个平安脉,权当图个心安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搁在了石桌上,袖口往上提了提。
“那就劳烦李太医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风扫了一下院门的方向。
萧绝就站在那门口的阴影里,手里还端着那碗面。
他没进来,也没出声,就那么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着她。
楚清歌收回目光,手指搭在冰凉的石桌面上。
李太医坐到对面的小杌子上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盖在楚清歌的手腕上,这才伸出三根手指,搭了上去。
萧绝站在门口,视线没离开过那根搭在手腕上的手指。
起先,李太医的神情还挺松弛,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漫不经心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那老太医的手指忽然往下压了压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李太医没说话,眉头却微微聚起来了,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。
他没急着撤手,反而换了只手,重新搭在楚清歌右手的手腕上。
这一回,他的神色变了。
先是疑惑,紧接着是惊讶,最后眉心一下子舒展开来,脸上带上了点不敢置信的喜色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
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萧绝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。
怎么诊这么久?
是不是哪里不对?
是不是那碗面真的有问题?
他刚想开口问一句,就见李太医把手收了回去。
老太医站起身,没敢直接看楚清歌,而是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襟,对着她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王妃。”
“怎么了?”
楚清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是气血虚?”
李太医摇摇头,脸上挂着笑:
“王妃这脉象……如盘走珠,往来流利,这是典型的滑脉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提了几分,变得恭谨又喜悦:
“而且看这脉象强弱……大约是有两个月了。”
“这是喜脉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楚清歌敲着桌面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没动,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,指尖搭在冰凉的石头上,像是没听清那句话。
两个月。
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。
那时候正好是萧绝从边关回来没几天。
“王妃底子是好的,”李太医还在继续说着,“但这几天脉象稍微有点虚,可能是秋燥加上劳神。微臣这就去开一副安胎的方子,这几天要静养,少动气,饮食上也要多注意。”
雪衣在一旁听得愣住了。
她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,直到听见“安胎”两个字,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“喜……喜脉?”
她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有了?”
李太医笑着点了点头:“没错,是有了。”
雪衣猛地抬头看向楚清歌,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小姐……这……这是好事啊……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进袖子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那就劳烦李太医开方吧。”
“得嘞,微臣这就去写。”
李太医躬着身,脸上乐呵呵的。
雪衣赶紧引着他往外走:“李太医这边请,去屋里写方子吧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时,正好经过萧绝站着的地方。
萧绝端着碗,身子还立在阴影里。
雪衣一眼看见他,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嘴:“王……王爷?”
萧绝没看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雪衣,直直地落在正往这边看的李太医身上。
他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李太医一看摄政王这架势,心领神会,赶紧抱着药箱弓着腰,连大气都不敢喘,跟着雪衣从偏门退了出去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楚清歌一个人。
萧绝还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那碗面,刚才端来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,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动静。
碗壁也不烫了,变得温吞吞的。
面汤上漂着的一层油花已经凝结,把那两个本来挺好看的荷包蛋给封在了底下。
他看着楚清歌。
她坐在那里,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纹路,又像是在发呆。
风吹过,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有点乱。
萧绝没进去。
这时候进去,好像说什么都不对。
若是恭喜,太轻飘;若是问身体,刚才太医都说了。
他就那么端着碗,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门槛那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楚清歌抬起头。
她像是刚回过神来,看见了门口的人。
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碗上。
“面凉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“凉了。”
“那还吃不吃?”
楚清歌问。
萧绝看着她,没动。
“我去换一碗。”
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楚清歌忽然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往屋里走去。
“我去热热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,看着她快步走进屋。
走到门口擦身而过的时候,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味。
楚清歌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扔下一句:
“两个月了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帘后。
那一瞬间,他觉得手里那只瓷碗变得有点沉。
两个月。
真的有两个月了吗?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两坨被泡得有些发胀的荷包蛋,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