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终于动了。
他跨过那道门槛,步子迈得不快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走到石桌旁,他弯腰把手里那碗早就没了热气的面放下。
瓷碗底碰在石桌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放好了面,他没重新站起来,顺势就在楚清歌面前蹲了下去。
这一蹲,原本站着时的高大影子一下子矮了半截。
他仰起头,视线正好和坐在石凳上的楚清歌齐平。
平日里都是他居高临下地看人,这会儿蹲在这儿,倒像是个等着听训的小厮。
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他看着她,喉头滚了一下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把那两个字吓跑似的:
“你刚才说——两个月了。”
楚清歌垂眸看着蹲在跟前的男人。
这是她头一回见摄政王这副姿态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“两个月了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那一向沉静的黑眸里,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火光冲天的亮,倒像是黑夜里的一点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里,那光亮是慢慢沁出来的,一点一点染满了整个瞳仁。
他嘴紧抿着,没笑,也没像外面的那些糊涂汉子一样大喊大叫。
他只是蹲在那,视线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。
“那这两个月——”
他开口,嗓音有点哑。
“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。
她以为依着他的性子,知道了这消息,怎么也得先问一句“真的假的”,或者像旁人那般大喜过望。
可他第一句问的,竟是身子舒不舒服。
她看着萧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“有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:“哪里?”
楚清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语气有些漫不经心:
“你问的是现在,还是之前?”
萧绝:“都问。”
楚清歌想了想,把刚才太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之前不知道的时候,没什么大感觉,就是胃口有点怪,时好时坏的。”
她说着,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凉透的面。
“知道了之后嘛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反而开始觉得哪里都不自在了。”
萧复杂看着她,那眉头还是没松开。
“那是心里作用。”
他说。
“以后哪里不舒服——你跟我说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,忍不住想逗他两句。
“跟你说有什么用?”
她挑了挑眉。
“你又不是大夫,还能给我把脉怎么着?”
萧绝被这一句给堵住了。
他确实不会把脉。
他蹲在那,想了想,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
“我可以端面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“端面?”
萧绝点头:“嗯。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端。”
这话接得太实诚,太硬气,一点弯儿都没拐。
楚清歌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忽然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凉面。
面汤上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,把那两个荷包蛋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那面已经凉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哦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凉了不能吃。”
他伸手去够那只碗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我去重做一碗。”
说完,他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。
这一蹲得久了,两条腿的血脉不通畅。
他猛地一起身,右腿膝盖往下猛地一麻,像是有什么细针扎进了骨头缝里。
萧绝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右边一歪,脚下踉跄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栽过去。
“小心。”
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小臂。
楚清歌坐在那,手伸得快,正好扣住他的袖子。
“你慢点。”
她皱着眉。
“腿麻了?”
萧绝借着她手上的力道,撑着桌子重新站稳了。
那股子酸麻感还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窜。
他低头看着楚清歌扶着他的手,手背上的皮肤白皙细腻,指节修长。
“没事。”
他说。
“蹲久了,脚有点软。”
楚清歌没立刻松手。
她扶着他站直了,才慢慢把手收回来。
“去吧。”
她说。
“别端凉的了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他端起那只空碗,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这回走得比来时慢了些,步子迈得有些拘着劲儿。
走到院门口,那两扇木门敞着,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点深秋的凉意。
萧绝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没回头。
他站在那,背对着楚清歌,身上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清歌——”
他忽然开口。
声音混在风里,听着有些低沉。
“我在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没头没尾的,也没个下文。
但楚清歌听懂了。
她在那。
孩子在那。
他也在那。
楚清歌坐在桂花树下,手还停留在刚才扶他的那个位置,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他衣袖上细布的触感。
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,过了好几息,才轻声回了一句:
“知道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院中,足够传到门口。
萧绝没再说话。
他端着那只空碗,迈出门槛,大步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