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了墙头,把秋水院里的桂花树影晒得缩成了一团。
楚清歌还坐在石桌旁,那本游记已经被她翻过了好几页,但具体看了些什么,她大概连半句都没记住。
院门被推开的时候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萧绝走了进来。
这回他走得快,步子带风,手里端着的那只海碗还在微微颤动。
他径直走到石桌旁,把碗放下。
动作比上次小心得多,碗底碰在石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。
“热的。”
他说。
额角有层细密的汗,还没来得及擦。
“汤比中午更清。”
楚清歌垂下眼皮,看着面前这碗新面。
确实清。
汤色像是最上等的清茶,一眼就能望到底,连碗底那几根细细的面条纹路都数得清清楚楚。
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,蛋白边缘光溜溜的,没一点焦疤,也没散花,看着就像两块白玉扣在汤里。
几片青菜心碧绿地浮在边上,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。
“你去厨房盯着做的?”
楚清歌拿起筷子,问了一句。
萧绝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下。
“不是。”
他答得干脆。
“是我自己下的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你会下厨?”
她有些意外。
自打认识这位摄政王以来,他那张脸除了板着训人,就是在批公文,哪曾见过他沾阳春水。
“以前在边关,条件苦,偶尔自己煮点吃的。”
萧绝伸手把垂在额前的汗湿碎发撩开。
“不过今日这碗,是个新火候。”
楚清歌夹起一块蛋白,送进嘴里。
一抿,嫩滑的蛋黄流了出来,混着清淡的汤汁,那股子鲜味顺着舌尖漫开。
比中午那碗还要好。
火候拿捏得死死的,多一分则老,少一分则生。
“你做了两次?”
她咽下那口蛋,忽然想起来刚才那碗凉面。
“刚才那碗呢?”
萧绝没躲她的目光。
“倒了。”
他说。
“第一次做的时候,水开了才下的蛋,火太旺,一搅和散了花,不成样子。那一碗给下人分了,我又重新打火,另起了一锅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堂堂摄政王,为了两个荷包蛋,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折腾了两回。
“费这劲干什么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夹起面条吃起来。
“有个吃食凑合填饱肚子不就行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吃。
看着她眉头舒展开,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把面往嘴里送,他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一点。
“凑合不行。”
他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你是有了身子的人,不能凑合。以前怎么样我不管,以后这每日三餐,得正儿八经地吃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筷子挑着面条,热气扑在脸上,有点熏眼。
“那以后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吸了一口面。
“你每天都做?”
萧绝点头。
“以后每天都做。”
他目光落在她的小腹处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做不动的时候,再说做不动的话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,还有她吃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她吃得不快,但很稳。
不像早上喝粥那会儿的勉强,也不像中午那会儿的挑剔。
这一碗清淡的阳春面,像是正好对上了她现在的胃口。
大半碗面下肚,楚清歌觉着胃里有了底,那种空落落的慌劲儿压下去了不少。
她放下筷子。
碗里还剩点汤底,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荷包蛋还剩半个。
“明天早上——”
楚清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做粥。”
萧绝正要伸手去收碗,听见这话,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不吃面了?”
他问。
刚才不是说面挺好?
楚清歌看着那半个蛋。
“面留着中午吃。”
她说。
“早上还是想喝点稀的。但是别煮白粥了,放点红豆,或者小米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,记下了。
“红豆得提前泡,我今晚就让厨房泡上。”
他说着,伸手把那只碗端了起来。
碗底有些烫,但他没撒手。
收走碗的时候,他的视线忽然落在石桌面上。
楚清歌的一只手还搁在桌上,手心朝上,五指微微舒展着,像是刚放下什么重物,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那手指细长,指尖透着点粉。
萧绝看了两眼。
他想伸手握一下。
但他看了看自己刚端过碗、还沾着点油腥的手,又看了看她干净的袖口。
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。
等站直了身子,他把那只空碗腾出一个手,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石桌面上。
就在她手旁边。
隔着两寸远的距离。
也是手心朝上。
他没有去碰她的手,只是放在那,像是个无声的影子。
楚清歌看着那只手。
那是只男人的手,手背上筋脉微凸,掌心宽厚,能握得住刀剑,也能端得住这碗面。
她没有把自己的手收回去。
也没有转过去看他。
她就那么坐着,手心朝上,任由那只手隔在不远的地方。
院里的日头偏西了一点,把这两只手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了一起。
“那明儿见。”
萧绝收回手,重新端稳了碗,转身往外走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
“明天那两个蛋——”
萧绝脚步一顿,回头。
楚清歌看着桌上那片空白的地方。
“还是要嫩的。”
萧绝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个笑影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,端着那碗大步走了出去。
走到院门口,他没回头,只是步子迈得比来时更稳当了些,连那只空碗在他手里都像是端着什么宝贝似的,端得平平整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