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推开书房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子好闻的墨香味,混着点陈年纸张的味道。
萧绝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。
平日这案上堆的不是边关急报,就是户部那帮老头子送来的账册,但这会儿,正中间摊开着的却是一本看着有些年头的线装书。
他看得专注,手里还握着那支常用的紫毫笔,笔尖悬在半空,像是正要落笔,又像是在发呆。
楚清歌没让下人通报,自己迈步走了进去。
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的地方,她站住了,低头看了一眼那摊开的书页。
那一页的右上角,用挺拔的楷体写着一行标题——“妇人孕期膳食调养”。
楚清歌挑了挑眉。
“你在看这个?”
她问。
萧绝听到声音,抬头看了她一眼,神色没什么慌乱,也没急着把书合上遮掩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把笔搁回笔山上。
“昨天去太医院借的。”
楚清歌绕过书案,走到他旁边。
她垂眼细看那书页。
书页上已经多了好些墨迹,显然是刚写上去不久。
有几句被墨线圈了出来,旁边打了重点的标记,还用更小的字体做了批注。
“莲子粥宜常食,安神。”
“蛋不可过生,忌菌毒。”
“忌寒凉,蟹鳖莫食。”
楚清歌目光扫过那些字迹,最后落在一句红笔写的小字上——“若食后腹疼,速以此方煎服。”
她伸手,指尖点了点那行红字。
“你写的?”
萧绝看着她的动作,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点,拉开点距离。
“嗯。”
他说。
“请太医来讲了一下午,我怕我记不住,让他一边讲,我一边记下来的。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。
这摄政王府里上下几百号人,平日里这种琐碎事哪轮得到他亲自动笔记。
“你怕忘了什么?”
她侧头看他。
“这府里大把人替你记着。”
萧绝摇摇头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那本食谱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旁人记那是旁人的事。我自己记下来,才能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我怕忘了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。万一哪天你身子不舒服了——我能第一时间知道是不是吃错了东西,还是别的缘由。”
楚清歌收回了手。
她没说话,只是在旁边那张圆鼓凳上坐了下来。
那是平日里书童磨墨坐的地方,正对着他的侧面。
“你借了几本?”
她问。
萧绝伸手拍了拍书案左边的一摞书。
“三本。”
他说。
“太医院院判推荐的最全的三本。等我把这几本都啃透了,再换别的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三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医书。
“那你得看到什么时候去?”
萧绝:“不急。慢慢看。”
楚清歌伸手,把他面前那本翻过一页。
书页翻动,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看完三本之后呢?”
她问。
“打算做什么?”
萧绝看着新翻开的那一页,上面画着各种食材的图样,有些画得并不怎么好看,但他看得挺认真。
“把有用的抄下来。”
他说。
“书毕竟是太医院的,还得还回去。我寻思着,自己手抄一份,以后就不用总是翻书,查起来也方便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他就穿着一身常服,袖口还挽着一点,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,倒像是个正在给学子备课的夫子。
“抄下来?”
她重复了一句。
“那你岂不是要累死了。”
萧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“这算什么累。”
他说。
“比批那帮言官的废话折子有意思多了。”
楚清歌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她在书案旁坐了一会儿,看着他又提起笔,在一块备用的小纸片上记着什么。
“行吧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那你慢慢抄。”
萧绝听见动静,抬头看她。
“不坐了?”
楚清歌:“坐久了腰酸。回屋躺会儿。”
她往外走了两步,走到门口的时候,步子忽然顿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萧绝,说了一句:
“那你抄完的那份——给我也看一遍。”
萧绝握笔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没再停留,抬脚跨出了门槛。
她的身影消失在书房外那道明亮的阳光里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绝坐在原位,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重新看向那本摊开的食谱。
他在书页最上头的空白处,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。
笔锋很稳,力透纸背。
“她想看。要抄清楚一点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把那页书重新折了个角,又翻开了下一页。
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,叽叽喳喳的,听着挺热闹。
萧绝提了提袖口,继续看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