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里起了风,把窗户纸吹得扑簌簌响。
楚清歌在帐子里翻了个身,没醒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睁开眼,人清醒了,肚子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不是疼,就是饿。
饿得人心慌,像是胃里有只小手在挠。
她叹了口气,从床上坐起来。
这几天胃口虽然变好了些,但也不至于半夜还要找食吃。
她摸了摸肚子,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可那股饿意一阵阵往上涌,最后实在忍不住。
楚清歌索性掀开被子,披了件厚外衣,趿拉着鞋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静得吓人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影子,在地上张牙舞爪。
她顺着回廊往后院厨房走。
心里想着,这会儿厨房肯定冷锅冷灶,也就是运气好能找着点冷馒头或者剩下的糕点。
走到厨房门口,里面黑漆漆的,没动静。
楚清歌有些失望,正准备推门进去摸索一通,忽然顿住了。
灶台上亮着一盏极小的油灯。
那灯火只有豆粒大,颤巍巍的,像是随时要灭。
但这点微光,却刚好照亮了灶台正中央放着的一只紫砂锅。
那锅看着挺沉稳,盖子上还压着块小石头。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她走近两步,借着那点灯光,看见砂锅盖子下压着一张折得小小的字条。
她伸手把字条抽出来。
展开一看,是萧绝的字迹。
笔锋很硬,但这会儿看着却没那么冷硬。
字条上写着:“半夜饿了可以热来吃。灶下有火。”
楚清歌捏着字条,看了两眼。
灶下有火?
她弯下腰,伸手往灶膛里摸了一把。
果然,那一堆灰烬底下还埋着几块红通通的木炭,明明灭灭的,还没死透。
那是特意留的“底火”。
只要添把柴,稍微吹口气,火立马就能起来。
楚清歌把字条攥在手心里,站起身,把砂锅上的石头拿开,揭开了盖子。
一股子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锅里是炖得极烂的老母鸡汤。
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黄油膜,封住了热气。
她拿勺子搅了一下,底下还有几颗红枣,两片生姜。
汤色金黄,看着就养人。
楚清歌看着这锅汤,忽然觉得有些眼眶发热。
他什么时候放这儿的?
晚饭时还没见着。
可能是她睡下后?或者是更深的时候?
他居然算到她半夜会饿?
“真是个傻子。”
楚清歌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有些哑。
她找了几根细柴禾塞进灶膛里,用火折子对着那点底火一吹。
“呼”的一声,火苗窜了起来,把冷清清的厨房照得亮堂了些。
等汤重新滚沸了,热气腾腾地冒上来。
楚清歌盛了一碗,没去桌边,就端着碗坐在厨房门后那张用来歇脚的旧木凳上。
她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
烫。
但是真暖和。
姜辣味混着红枣的甜,顺着喉咙一直烫进胃里。
那一瞬间,那种空落落的饿意被填得严严实实。
楚清歌慢慢喝着那一碗汤,也没吃别的,就光喝汤。
喝完了,身上也不冷了,手脚也暖了。
她起身把碗洗了,小心地把砂锅盖好,又把灶膛里的火弄灭,只留点火星。
做完这些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字条。
纸有些粗糙,边角被磨得起毛。
她想了想,把字条仔细折好,揣进了自己的袖袋里。
没有留下。
第二天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。
萧绝端着早膳来到秋水院门口。
他手里是一碗熬得极烂的红豆粥。
进院子前,他先拐去了趟厨房。
厨房里没人。
那盏油灯已经灭了,只剩一截黑黑的灯芯。
萧绝走到灶台前,视线落在那只砂锅上。
锅盖的位置变了。
早上走的时候放得正正的,这会儿稍微歪了一点,像是被人动过。
他又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木架子。
那上面的碗筷,似乎也少了一套。
萧绝盯着那口砂锅看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。
他转身出了厨房,正好碰上雪衣端着水盆出来。
雪衣看见他,连忙行礼:“王爷?这么早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视线往院里扫了一眼。
“昨夜有人来过厨房?”
他问。
雪衣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奴婢不知道啊。昨夜奴婢睡得沉,没听见动静。小姐也没喊奴婢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
他说着,端着那碗红豆粥进了秋水院。
院子里,楚清歌已经起了。
她今儿起得比往常早些,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。
听到脚步声,她没抬头。
萧绝走过去,把那碗红豆粥放在她面前。
“今儿是红豆的。”
他说。
“加了点冰糖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碗粥,没动筷子。
她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,手里似乎虚握着个什么东西。
萧绝在她对面坐下,正要开口说什么,忽然看见她手边放着的那个空碗。
那不是平日里吃饭用的碗。
那是昨夜他在厨房看到过的,那个放在架子最下层的旧木凳旁的粗瓷碗。
楚清歌手指动了动,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,看了萧绝一眼。
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澜。
“汤不错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大,混在清晨的风里,听着有些懒。
萧绝原本紧绷着的肩膀,在她这话出口的瞬间,忽然松泛了下来。
那种松泛,像是走完长路的人终于卸下了背上的东西。
他看着她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”
楚清歌低头去喝那碗红豆粥。
喝了一口,她忽然又抬起头,看了一眼萧绝的袖口。
“下次别放那么多姜。”
她说。
“有点辣。”
萧绝一愣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下次少放点。”
楚清歌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喝粥。
风吹过院子,桂花树落下几朵小花,正好落在她的袖子上。
她没拂去,只任由那点金黄停在那。
袖袋里,那张折好的字条正贴着她的手腕,带着点温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