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秋水院的青石板地照得泛了白。
楚清歌坐在桂花树下,手边是那碗刚送来的红豆粥,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。
萧绝站在院门口,没往里走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没佩玉,看着不像是要出门办事的样子,倒像是刚从哪儿溜达了一圈回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楚清歌手边那只空了的粗瓷碗上——那是昨夜喝汤用的。
“你刚才说‘汤不错’。”
萧绝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混着点晨风。
“那明天晚上还想喝吗?”
楚清歌正拿着勺子搅粥,听见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他,眼神有些懒。
“明天晚上?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砂锅还在厨房。”
他说。
“灶台下的火种我留着了。若是想喝,随时能热。”
楚清歌看着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。
他站在那儿,不像是在询问,倒像是在确认行程。
那种语气,就像是在问明天要不要批公文一样自然。
“那你明天晚上会放汤吗?”
她问。
萧绝没犹豫。
“会。”
他说。
“只要你想喝,就会有。”
楚清歌捏着勺柄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红彤彤的粥。
“那我会喝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响,顺着风飘到门口。
萧绝听见这话,没再多说什么。
他没进来,也没再嘱咐什么“趁热吃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她两眼,然后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的,听着特别稳当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转角,才收回目光。
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
红豆熬得绵软,入口即化,甜味恰到好处。
吃着吃着,她的目光忽然落在粥碗旁边的小碟子上。
今儿这碟子里没放咸菜,也没放点心。
碟子里放着两枚红枣。
红枣个头不大,但色泽红润,看着就饱满。
楚清歌伸指捏起一枚。
指尖碰到枣肉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。
这枣子……轻得有点不对劲。
她把枣子翻了个面,对着光一看。
枣核没了。
中间那个原本该硬邦邦的地方,现在是个空荡荡的洞,边缘削得平平整整,没带一点果肉。
再去捏另一枚,也是一样。
两枚红枣,都去了核。
楚清歌捏着那枚去核红枣,指尖在那空洞处蹭了一下。
她吃粥有个毛病,嫌吐核麻烦,有时候懒得嚼,连核带肉囫囵吞下去,以前没少因为这个被萧绝训。
昨晚那锅鸡汤里,他是放了红枣的。
今儿这早膳碟子里,他又放了红枣。
只不过,晚上的枣是有核的,早上的枣是没核的。
他这是什么时候弄的?
想起昨晚那锅汤,他像是算准了她半夜会饿,这会儿连枣核都给她剔了。
楚清歌看着手里那枚枣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那枚枣丢进了粥碗里。
红豆粥里混进了红枣,颜色看着更红了些。
她舀起来,连粥带枣一口吃掉。
没有了那颗硬核硌着,这枣肉嚼起来格外省事,甜味也散得快。
两枚枣,几口就吃完了。
楚清歌把空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雪衣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雪衣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那头扫落叶,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。
“小姐,您吩咐。”
楚清歌指了指那棵桂花树下的阴影处。
“去把去年收的那坛干桂花拿来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:“啊?那坛子您不是说要留着做香囊吗?”
“拿来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我有用。”
雪衣不敢多问,把扫帚一扔,颠颠地跑进库房去了。
没一会儿,她捧着个小瓷坛子出来。
楚清歌接过来,揭开盖子闻了闻。
去年的金桂,虽然干了,但那股子香气还在,只是比新鲜的时候更沉,更幽。
她没拿坛子,而是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的桌案上放着一盘刚剥好的核桃。
那是她刚才闲着没事,拿小锤子一点点敲开的。
核桃壳硬,剥起来费劲,她剥了半天,才得了那一小碟子完整的仁儿。
楚清歌把那碟子核桃仁拿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
她左右看了看,确定萧绝没折返回来。
她弯下腰,把那只碟子放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。
想了想,她又从袖袋里摸出一片干桂花。
那花瓣有些脆,边缘微微发卷。
她把那片干桂花压在碟子底下。
没有留字条。
做完这些,她拍拍手,转身回了屋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她吩咐道。
“若是有人来,就说我在补觉。”
雪衣虽不明就里,但还是老实照办:“得嘞,小姐您歇着。”
……
傍晚,天边的云霞烧成了橘红色。
萧绝手里拿着那本还没看完的食谱,顺着回廊往秋水院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步子一顿。
视线落在门槛旁的石阶上。
那儿放着一只碟子。
白瓷的,碟子里盛着几个核桃仁,剥得完整,连那层薄皮都没破。
碟子底下,压着一片深色的东西。
萧绝弯下腰,伸手把那只碟子拿起来。
指尖碰到碟底,把那片东西带了出来。
是一片干桂花。
干透了,颜色有些暗金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这桂花不是今年新落的。
今年的桂花还没落完,新鲜着呢。
这像是存了一年的陈桂。
萧绝捏着那片干桂花,放到鼻尖下闻了闻。
那股子陈年的幽香钻进鼻子里。
他认得这味道。
这是她院里那棵老树上的花。
去年秋天,她收了一大坛子,说是留着做香囊,谁也不给。
这会儿,这片去年的桂花,压在他今年剥的核桃底下。
萧绝看着手里那碟子核桃仁,又看了看那片干花。
他没有笑。
但他原本紧抿的嘴角,微微动了一下,往上扬了个极小的弧度。
他把那片干桂花小心地夹进食谱的书页里,然后端着那碟子核桃仁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秋水院紧闭的院门。
“明天晚上——”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“汤里多放两个板栗。”
说完,他端着碟子,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