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，火苗跳了一下，把案台上的影子拉得晃了晃。
萧绝没去剪灯芯，也没去翻那堆还没批完的公文。
他就坐在那儿，两只手搭在紫檀木的书案边缘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慢慢抬起右手，举到眼前。
掌心朝上，五指微微虚握着，像是在虚抓着什么东西。
书房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萧绝盯着自己的掌心。
这只手握过刀，杀过人，也握过那方象征权力的摄政王金印。
但他这会儿觉得这只手有点陌生。
刚才在秋水院里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，那一下极轻微的顶撞。
就像是一颗种子，在他掌心里破土而出了一瞬。
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他就是感觉到了。
那种感觉顺着掌心的纹路，一路钻进了心里，撞得他心口发麻。
他保持着那个看手的姿势坐了很久。
直到外头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，他才回过神。
萧绝放下手，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，在砚台上润了润墨。
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，没像往常那样写得龙飞凤舞。
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极认真。
“今天第一次感觉到他。”
写完这一行字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把纸拿起来，沿着边沿折了两折，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拉开书案右侧的抽屉，把那小块纸放进去。
抽屉底已经铺了一层这样的纸块，都是这两三个月积下来的。
有记着“她说想吃酸的”，也有记着“今早她没吐”。
萧绝把抽屉推回去，重新拿起笔，却迟迟没落下去。
最后，他索性把笔搁下，起身回了里间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天色才刚蒙蒙亮，秋水院的石桌上又放上了一只托盘。
今儿是莲子粥，熬得极稠。
萧绝放好碗，没急着走，也没像往常那样坐在对面看着。
他今日站着，背靠着那棵桂花树干。
楚清歌从屋里出来时，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有些懒散的模样。
她走过来，拉开凳子坐下，拿起勺子搅了搅粥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问。
“今儿怎么不坐了？”
萧绝看着她，眼底稍微有点青黑，像是没歇好的样子。
“站着舒坦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，咽下去，才抬眼看他。
“你昨晚——睡得着吗？”
她问得有些漫不经心，像是随口一提。
萧绝手背在身后，手指捏了捏袖口里的折痕。
“没睡好。”
他承认得很干脆。
楚清歌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她问。
“书房太闷？还是公文太多？”
萧绝摇摇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袖口，声音有些沉。
“不是。”
他说。
“是手一直放不直。”
楚清歌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绝那张一本正经的脸。
“手放不直？”
她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这算什么毛病？抽筋了？”
萧绝没解释。
他只是把手从身后拿出来，在袖子里缩了一下。
“大概吧。”
他说。
“总觉得手里还要抓着点什么，一松开就不对劲。”
楚清歌听懂了。
她想起了昨天傍晚，他蹲在自己面前，那只死死扣着自己小腹不愿拿开的手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，没再追问。
“那你今晚把手收好。”
她说。
“别睡觉还举着，回头真抽筋了，还得找太医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低头喝粥的样子。
晨光落在她侧脸上，显得特别柔和。
她的手指细细地搭在碗边，就是那几根手指，昨天把他的手拉过去，按在了那个地方。
萧绝忽然觉得袖子里的那只手又开始发热。
那种热度顺着小臂往上爬，有点烫。
他没再待下去。
“你慢慢吃。”
他说。
“我去看看前院有没有事。”
楚清歌没抬头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萧绝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没把手放下来，反倒是双手交叠着，一并插进了那宽大的袖筒里。
两只手都藏进去了。
像是要把昨晚残留在掌心里的那点温度，连同此刻胸口那点没说出口的躁动，全都严严实实地藏起来。
走到院门口，他脚步没停，背影挺得笔直，只有那两只袖筒鼓囊囊的，看着有些笨拙。
楚清歌放下空了一半的碗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桌上的手。
掌心朝上。
她试着把自己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，做出了一个虚抓的姿势。
然后，她把手翻过来，按在石桌上。
那只碗还冒着热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