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把秋水院晒得暖烘烘的,石桌上的红豆粥还在冒着细碎的热气。
楚清歌捧着碗,也没怎么动勺子,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。
忽然,她手腕一转,把那半碗粥稳稳当当搁在了桌面上。
“给孩子起个名字吧。”
她说。
萧绝正伸手要去拿旁边那碟子空掉的点心碟。
听见这话,他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指尖蹭过瓷面,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现在?”
他问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楚清歌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小腹上。
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现在不知道男女,先起个乳名,总不能一直叫他‘那个谁’吧。”
萧绝把手收回来,没去拿碟子,反倒是拉开石凳,在她对面重新坐了下来。
他坐得端正,像是要商量什么军国大事。
“你想叫什么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抬起眼,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。
风吹过来,叶子晃悠着。
“叫‘念安’吧。”
她说。
“念念不忘的念,安好的安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在嘴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
“念安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沉甸甸的。
他抬眼看楚清歌:“你想让他平安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我不指望他以后能像你一样,握着刀枪去拼杀,也不指望他能站得多高,权势多大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。
“这世道乱糟糟的,能平平安安的,把这辈子过顺了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萧绝听着这话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自然知道那所谓的“权势”底下垫着多少苦头。
若是可以选,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往那条道上推?
“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这名字不赖。”
楚清歌看他一眼:“你就不想再添点别的?比如什么家国天下的寄望?”
萧绝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他说。
“平安二字,千金难买。若是能守住这两个字,便是最大的造化。”
楚清歌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不过过了一会儿,她像是想起什么,忽然问了一句:
“那如果是女儿呢?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在他那本食谱里,虽写了孕妇膳食,却没细分男女之别。
但这会儿被楚清歌一问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小姑娘扎着辫子的模样。
“女儿……”
他琢磨了一下。
楚清歌抢在他前头开口:“女儿也叫念安。”
萧绝看着她:“你也想让她平安?”
“是啊。”
楚清歌理所当然地点头。
“女儿怎么了?女儿就不用平安了?这名字又不分男女,听着也顺耳。”
萧绝见她说得这么笃定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女儿也叫念安。都叫念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如果以后他长大了,觉得这名字不合心意,想换个别的——那等他长大了,让他自己改去。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在这朝堂之上,哪怕是个乳名,往往也藏着家族的规矩和长辈的威严。像他这般把“改名权”直接交给孩子心性的,实在少见。
“你倒是心大。”
她调侃了一句。
“那你不想自己起一个?显显你摄政王的文采。”
萧绝摆了摆手,拒绝得很干脆。
“我那点墨水,都耗在兵书上了。起名字这种精细活儿,你比我强。”
他指了指那碗粥。
“你起的比我好。听着舒坦。”
楚清歌听罢,没再推脱。
她重新端起那半碗粥,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
“成。”
她咽下那口粥。
“那定下了,就叫念安。”
萧绝看着她喝粥的样子,眼里的光稍微暖和了些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念安。”
……
那天下午,摄政王府的书房里难得静悄悄的。
萧绝没批公文,也没见客。
他把案台上的笔墨纸砚重新理了一遍,挥退了想要进来研墨的书童。
他从那一摞宣纸底下,翻出了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小红纸。
那是过年写福字剩下的,一直压在纸堆里,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。
萧绝提笔,蘸了饱饱的一笔墨。
他没有像平日写奏折那样龙飞凤舞,而是收敛了那一股子杀伐气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也极工整。
笔尖落在红纸上,墨迹黑亮。
“念安。”
两个字写完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确信没有哪一笔抖了,这才放下笔。
待墨迹干了,他把那红纸仔细折起来,找出一只平日装印泥的小锦囊。
那锦囊是明黄色的缎子,看着有些旧了,却是他少时在战场上保命符的袋子,后来符磨没了,袋子却一直留着。
他把写着名字的红纸塞进去,系紧了口。
萧绝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书房门楣的正下方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块横木。
这位置正对着门,只要进屋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他踮了踮脚,手一伸,把那锦囊稳稳地挂在了门楣内侧的钉子上。
锦囊晃悠了两下,稳稳当当地垂了下来,刚好就在视线平齐的上方。
做完这事,他才拍了拍手,转身往门外走。
刚跨出门槛,暗尘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阴影里落了下来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低着头,视线却极快地扫了一眼门楣上那只晃荡的锦囊。
那是王爷贴身的东西。
但他没问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萧绝知道他看见了。
他也不解释。
只是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囊。
红纸藏在锦囊里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两个字在里面。
“以后进出小心着点。”
萧绝背着手,声音平平的。
“别把那东西撞掉了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拱手:“属下知晓。”
萧绝没再多言,迈步往外院走去。
走到廊下拐角处,他又停了一下,视线透过窗户格子,又往书房门楣上看了一眼。
那一小块明黄色的锦囊,就在那儿挂着。
像个刚落定的念头,安安稳稳地悬在他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