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把那块浅蓝色的棉布铺在石桌上,手里拿着把剪刀,比划了两下,“咔嚓”一声,裁下一块齐整的布料。
这布料是昨儿让雪衣去布庄挑的,不算顶顶名贵的云锦,但胜在软和,是那种贴着肉穿也不扎人的细棉布。
她没让人帮忙,就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折腾。
剪刀顺着力道划过布面,发出轻微的裂帛声。
萧绝端着那碗刚炖好的汤走进秋水院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楚清歌低着头,眉眼专注,手里拿着针线正往布上比划,旁边散落着好些碎布头。
他走到石桌旁,把汤轻轻搁在桌角,没急着催她喝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手里没停,那根银针在布面上穿了一下。
“做衣裳。”
她说。
“念安的。”
萧复杂拉过对面的石凳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小堆已经裁好的布片上。
有一片看着像是袖子,有一片像是衣身。
边上的一块布料上,针脚已经走了一小段,整整齐齐,细密得像是一排蚂蚁爬过,没一个错步的。
“你还会做这个?”
他有些意外。
这京城里的小姐夫人,哪怕是寻常人家的姑娘,也不见得都会拿针线,更别提楚清歌这样的大族出身。
大多也就是绣个花样子,真要裁衣裳缝边角,那都是针线房老妈子的事。
楚清歌咬断线头,把那块布展开看了看。
“我娘教过。”
她说。
“小时候在老家,没那么多丫鬟伺候,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补。”
她拿起另一片布,把针穿过去,手腕灵巧地一翻。
“不过很久没做了,手生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一连串动作。
那根细针在她指头间翻飞,明明看着挺费劲的活儿,她做起来却像是在绣花,稳当得很。
“不丑。”
他评价了一句。
楚清歌听见这三个字,忍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懂这个?”
她问。
萧绝坦坦荡荡地摇头。
“不懂。”
他说。
“但看起来——你缝得比我写字稳。”
楚清歌笑了下,没反驳。
她低头继续跟那块布较劲,把领口的边给收了。
“你写的字也不差。”
她说。
“龙飞凤舞的,也就是我不认识罢了。”
萧绝没接这话茬。
他就坐在那儿,看着她缝。
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晃动,影子落在桌面上,忽明忽暗的。
院里静得很,只有针穿过布料那种极细微的“噗噗”声,还有偶尔剪刀碰着桌面的轻响。
萧绝看着她把一只小袖子缝好,翻过来,又把边给扦住。
他以前觉得这种琐碎事看着心烦。
但这会儿坐在这儿,看着那一小片蓝色在她手里慢慢成型,他竟觉得这时间过得也不算慢。
直到日头偏西,那件小衣裳才算是有了个模样。
楚清歌把最后的一针收好,咬断线头。
她把那件衣裳抖开,举在身前看了看。
不大,小小的一件,看着只有巴掌大。
浅蓝色的领口,袖口收紧了,看着既暖和又不会勒着那细细的手腕。
她在领口的位置,特意绣了一小片桂花。
金黄色的线,绣得不多,就那么三两朵,藏在蓝色的布纹里,看着挺别致。
“做好了。”
楚清歌把衣裳叠好,唤了声雪衣。
“把那个木匣子拿来。”
雪衣颠颠地跑来,递上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。
楚清歌把那件小衣裳仔细折好,放进了匣子里。
萧绝看着那衣裳消失在匣子里,目光却还停留在刚才那片领口上。
“你绣了桂花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把匣盖合上,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划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“我想让他以后知道——他出生的地方,有一棵桂花树。”
萧绝看着她收好匣子。
他没有说话。
这王府里到处都种着奇花异草,但这秋水院里的这一棵,却是独一份的。
楚清歌站起身,把匣子递给雪衣收好。
萧绝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汤喝了再走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桌角那碗早就凉透了的汤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,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凉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去热热。”
楚清歌笑了笑:“行了,别热了。晚上我想吃清淡的,别弄太油腻。”
萧绝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往院外走,步子迈得不快。
回到书房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暗尘正要点灯,被萧绝抬手止住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物件。
那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鎏金小铃铛,下面坠着根红绳。
这是前儿个有人送来的挂件,说是某寺开过光的,能驱邪避凶。他随手搁着,一直没想起来用。
萧绝捏着那铃铛,走到门楣下。
他抬头,看着那只挂着“念安”红纸的锦囊。
他踮起脚,把那只小铃铛系在了锦囊旁边的流苏上。
铃铛很小,稍一碰就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着挺清亮。
萧绝退后一步,看着那锦囊和铃铛并在一处。
一阵穿堂风吹过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铃铛晃了晃,碰到了旁边的锦囊。
萧绝没让暗尘进去伺候,他自己站在门口,盯着那两只晃荡的小东西看了一会儿。
那铃铛声里,似乎混着点桂花香。
“以后——”
他低声说了句。
“哭声大点也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书房,反手合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