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萧绝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手里正捏着一本关于江南水利的折子。这折子长篇大论,看得他眉心微蹙,手里的朱笔悬了半天没落下。
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萧绝没抬头,只当是暗尘进来添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随口道:“放着就行。”
“我不放茶。”
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传过来。
萧绝手一抖,那点朱砂差点没点歪了去。他猛地抬起头,就看见楚清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内侧。
她今日穿得单薄,身形看着比前些日子稍微圆润了点,但依然显瘦。
最显眼的是她手里捏着个东西——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小衣裳,浅青色的,在透过窗棂射进来的光柱下,显出一种温润的色泽。
萧绝把折子推开,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他问,视线却没离开那件小衣裳。
楚清歌走得不快,手扶着书案的边缘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“这件给你。”
她把手里那件浅青色的小衣裳,轻轻放在了那堆堆积如山的公文最上层。
刚好压住了一本兵部的急报。
萧绝看着那抹浅青,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?”
他指了指自己,有些不可思议。
这等细软物件,向来是收在女子箱奁里的,哪怕是给孩子的,也该放在内院,哪有送到这满是墨臭味的书房来的道理。
“念安得有两件替换的。”
楚清歌收回手,在书案旁的圆凳上坐下,动作有些费劲地撑着腰。
“这件你收着。”
萧绝伸手,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衣裳的料子。
棉布,摸上去软得像是一捧水,一点毛躁都没有。
他捻起一角,翻过来看了看。
针脚细密,走线齐整,哪怕是最容易脱线的袖口,也被打上了回针,密密匝匝的,看着就结实。
“你做的?”
他问。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昨天闲着没事,翻出了块布料。”
萧绝手指摩挲着那软和的布面,指腹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。
比起他平日里摸惯了的冷硬刀剑、粗糙公文,这件小衣裳仿佛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他抬头看楚清歌。
“你做了两件?”
“一件放我那秋水院,一件放你这里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这样不管念安以后在谁那里——都有他的衣裳穿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萧绝听懂了。
这不仅仅是件衣裳。
这是把念安的存在,分了一半到他这儿。
无论这孩子以后是在内院养着,还是怎么样,在他这摄政王府的主院里,也留了一份位置。
萧绝捏着那衣裳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拿起那件小衣裳,双手捏着两肩,把它抖开了。
书案宽大,这小东西展开来也就只有巴掌大,显得有些滑稽。
但在那领口的位置,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金黄。
又是桂花。
小小的一片,绣得极精巧,花瓣舒展,花蕊都点得清楚,在浅青色的布料上,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一样新鲜。
“领口也有桂花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。
“嗯。”
她应得理所当然。
“秋水院有桂花,你这书房冷冷清清的,连盆花草都没有。念安来了,总得让他觉得亲切点。”
萧绝看着那朵桂花,没说话。
他书房里确实没什么生气。
平日里进来的都是些带刀侍卫、冷面谋士,说的也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。这地方就像个铁打的笼子,硬邦邦的。
这会儿,突然多了这么一件带着桂花的小衣裳,像是突然在那铁笼子里开了一扇窗。
“你那里的桂花树,也该有一棵。”
楚清歌又补了一句。
萧绝把衣裳合上,手指在那朵桂花上压了一压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那就有一棵。”
楚清歌看目的达到了,便也不想多待。这书房里墨味太重,她闻久了有些犯恶心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她撑着扶手站起来。
“这东西你收好,别让暗尘给当成抹布收走了。”
萧绝没动,坐在原处看着她起身。
“我把它挂在书房里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脚步一顿,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挂书房?”
这又不是字画,挂起来做什么?
萧绝面不改色。
“这料子软,压箱底容易起褶子。挂着舒展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胡扯,也没拆穿。
“随你。”
她摆摆手,转身出了门。
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,萧绝才收回视线。
他站起身,手里捏着那件浅青色的小衣裳,转身看向书案旁的那个乌木衣架。
那衣架平日里挂的都是他的官服。
正中间挂着他那件只有大朝会才穿的玄色蟒袍,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光,威严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萧复杂走过去,伸出手,把那件沉甸甸的蟒袍摘了下来,随手挂到了旁边的衣钩上。
那衣钩本来就挤,这会儿挂了两件官服,显得有些局促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把手里那件只有巴掌大的浅青色小衣裳,郑重其事地挂在了衣架最中间、最显眼的位置。
小小的衣裳挂在宽大的衣架上,两边的袖管垂下来,刚好被两边的官服袖管挡住一点。
看着就像是这一堆肃杀的官服中间,护着的一点稚嫩。
萧绝退后一步,抱着胳膊看了看。
有点歪。
他又上前一步,伸指头把那小衣裳的下摆仔仔细细地抚平,连个褶皱都没留。
抚平了之后,他又退后一步,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。
直到确认那小衣裳挂得平平整整,像面旗帜一样立在书房里,他才满意地收回了手。
暗尘这时候正好端着新换的热茶进来,一抬头就看见这场景。
那件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蟒袍被挤在一边,正中间挂着个巴掌大的小衣裳,看着滑稽得很。
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就像没看见似的,把茶轻轻放在书案上。
“王爷,茶好了。”
萧绝坐回书案后,视线又往那衣架上飘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声音里听着像是含了点笑意。
“把窗户关小点。”
他道。
“别把那桂花吹落了。”
暗尘低头:“是。”
萧绝重新拿起那本水利折子,视线落在上面,心思却好像不在那上面了。
他手边压着的那件浅青色小衣裳,虽然收起来了,但他仿佛还能闻见上面那股若有若无的棉布味道。
那是念安的味道。
是他儿子的味道。
萧绝提起笔,在折子上画了个圈,笔锋走得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