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里的光线有些暗,窗户都被竹帘子遮了一半,只漏进点斑驳的影子。
楚清歌坐在一张铺了厚软垫的圆凳上,跟前摆着个半人高的竹篮子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,那是早就煮过晒过的,软和得很。
她把布巾一卷一卷,叠成整齐的圆柱体,一个个码进篮子里。
一边码,嘴里还一边念叨着。
“布巾要备足,到时候血污多,这东西费得快。”
“剪刀磨快了没?还得再拿开水烫一遍。”
“参片得分成两小包,一包含着,一包留着最后提气。”
她动作有些慢,毕竟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个铜锅,腰也沉得直不起来。
萧绝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没进来。
他看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,一会去摸摸桌上的暖壶,一会又去翻翻那堆小衣裳。
那眼神跟得紧紧的,像是在看什么随时会碎的瓷娃娃。
“还需要什么?”
他忍不住问了句。
楚清歌没回头,伸手按了按腰眼,眉头皱了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她把最后一块布巾放进去,又低头检查那把放在红布上的剪刀。剪刀尖儿闪着寒光,看着挺利索。
“把剪刀放得远点,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碰着了。”
萧绝这才抬脚进了屋。
他走到那竹篮前,视线扫过那些琐碎的物件。
“接生婆呢?”
“雪衣已经去请了。”
楚清歌把剪刀往外挪了挪。
“说是宫里以前退下来的老嬷嬷,手艺极好,如今就住在前院偏房里候着,随时能过来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太医呢?”
“太医在外院候着就行。”
楚清歌直起腰,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产房里男人不方便进来,有接生婆和雪衣就够了。太医在门口听着动静,万一有个好歹也能随时递方子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蝉鸣的声音,噪得人心慌。
“那我呢?”
萧绝忽然开口。
楚清歌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转过身,有些意外地看着萧绝。
“你?”
萧绝看着她的眼睛,没躲也没避。
“我想进来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,神色有些无奈。
“这是产房,见血不吉利。再说了,你是摄政王,哪有男人进产房的道理?传出去不怕御史台那些老头子又要念叨你?”
“我不信那些。”
萧绝打断了她。
“什么吉利不吉利,我只要人全乎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我想看着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一脸执拗,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到时候别晕。”
她说。
萧绝背脊一挺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我杀过人,见过血,怎么会晕?”
楚清歌瞥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整理那篮子里的参片。
“那不一样。杀人你看的是别人,生孩子你看的是我。”
她把参片的小包系紧。
“行吧。你要是非要进来,那就站在我头那边。”
她指了指那张铺着厚褥子的产床。
“握着我的手,给我擦擦汗都行。但别往床尾看,别看到血。”
萧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。
“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我不看。”
楚清歌把竹篮子最后检查了一遍,确定没什么遗漏的了,便扶着桌子站起身。
“行了,该备的都备齐了。”
她把篮子往桌底推了推。
“就等着那天了。”
萧绝没动。
他站在产房门口,看着楚清歌把最后一张备用的布巾叠好,放在床头。
那布巾白生生的,衬得这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萧绝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我怕。”
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声音很低,混在蝉鸣声里,听着有些哑。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萧绝。
这男人平日里冷硬得像块铁,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没见他说过一个怕字。
这会儿却站在那儿,眼神有些飘,像是在这小小的产房里找不到落脚的地儿。
“怕什么?”
她问。
萧复杂抿了抿嘴,视线落在她那个高耸的肚子上。
“怕你疼。”
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她知道他是真的怕。
他不怕这朝堂风云,不怕千军万马,却怕她在这个屋子里头喊一声疼。
楚清歌手扶着腰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“疼也要生。”
她说。
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句大实话。
“这是躲不过去的。你是摄政王也好,我是楚清歌也好,这孩子要出来,我就得受这一遭罪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萧复杂那双有些发沉的眼睛。
“你在旁边站着就行。”
她说。
“到时候我若是疼得狠了,你就让我掐着你的手。你别乱,别叫人,别给接生婆添乱,就行。”
萧绝看着她,好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最后,他重重地点了个头。
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摄政王府的下人们发现了一个怪事。
王爷萧绝,每日只要有空,就会去西暖阁的产房门口站着。
他不进去,也不说话。
就那么背着手,站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,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一会儿。
有时看个一盏茶的功夫,有时就站个片刻。
暗尘有一次路过,看见王爷正对着那门框发呆,手还无意识地在那门帘上抚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那帘子是不是挂稳了。
“王爷,可是这门有不妥?”
暗尘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萧绝收回手,神色有些淡。
“没有。”
他说。
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看看这地方,到时候能不能撑得住她那一关。
他没说出口,但每次转身离开时,那步子都比来时沉了一些。
仿佛是在替那个还没到的日子,先攒着那股子劲儿。
直到有一天,楚清歌午睡醒来,透过窗户缝,看见萧绝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,对着那扇产房的窗户比划着什么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只是两只手虚空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长度,然后又摇了摇头,重新比划。
像是在量,到时候那张床,离这窗户有多远。
风吹过桂花树,落下几片叶子,掉在他肩头。
他也没拂,就那么站着,一直到日头完全落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