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秋水院里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偶尔两声虫鸣,显得夜里更空旷。
楚清歌是被一种奇怪的坠胀感弄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接着睡,可刚一动,小腹那里猛地抽紧,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唔……”
她闷哼一声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冷汗一下子就从手心冒了出来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下意识地按住肚子,指尖都在发颤。
这动静不大,但在寂静的半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守夜的雪衣本来正靠在门口的小杌子上打盹,听见屋里的动静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弹了起来。
“小姐?”
她推开门冲进去,连鞋都没提好。
借着昏暗的灯光,她看见楚清歌正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,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湿透了,贴在苍白的脸上。
楚清歌咬着牙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抖:
“去……叫接生婆。”
雪衣一看这架势,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吓得脸都白了,连声应道:
“是是是!奴婢这就去!这就去!”
她转身就往外跑,鞋差点跑掉了也顾不上,一边跑一边喊:
“来人啊!快去偏院请刘嬷嬷!王妃发动了!”
整个秋水院瞬间炸了锅。
没一会儿,几个丫鬟端着热水和布巾鱼贯而入,原本昏暗的屋子里亮起了好几盏灯。
接生婆刘嬷嬷是被雪衣一路小跑着扶过来的。
她进屋后,先让闲杂人等退下,洗干净手,走到床边让楚清歌躺平。
一番检查下来,刘嬷嬷收回了手,脸上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神情。
“王妃莫慌。”
刘嬷嬷擦了擦手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这会儿胎头还没完全下来,宫口也才刚开始开。离真正生还得一阵子,这是刚发动,还早着呢。”
楚清歌躺在枕头上,头发已经被汗湿成一缕一缕的。
她攥着身下的床单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还早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,勉强笑了一下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这疼劲……我看是不早了。”
刘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那是自然的,哪有不疼就生孩子的。您且忍着点,保存体力,后头还有得熬呢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新的痛意又卷了上来。
楚清歌猛地仰起头,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把剩下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。
她不想喊。
喊出来也没用,反而耗费力气。
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,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
……
萧绝是从偏院狂奔过来的。
他睡得并不沉,这几天一直就在外院书房凑合,连衣服都没脱利索。
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时,他整个人像是从床上弹起来的,连鞋都没穿好,抓起外袍披上就往外冲。
一路跑到秋水院门口,守门的小厮还没来得及行礼,就被那一阵风带过去的身影晃得眯了眼。
萧绝冲到产房门口,脚步猛地刹住。
里头隐隐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
他站在那扇紧闭的红木雕花门前,手抬起来想推,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悬在半空。
“清歌——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里面没立刻回话,过了两息,才传来楚清歌有些虚浮却依然硬气的声音:
“进来……站在头那边。”
她顿了一下,似乎在忍受什么,然后才接着道:
“别站在门口……挡光。”
萧绝手一抖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血气味和热腾腾的水汽味。
他几步走到床头,站定。
他不敢看床尾接生婆在干什么,眼睛死死盯着楚清歌的脸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什么血色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几缕发丝黏在上面,看着狼狈极了。
萧绝的手抬起来,想去擦她额头的汗,伸到半空又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死死攥着床单的手,手背青筋暴起,惨白得吓人。
他想握住她的手,替她分担点什么。
可指尖刚碰到了她的袖口,他又缩了回来。
他怕。
怕自己这时候手抖,反而让她更紧张;怕自己一碰,那层强撑着的冷静就全碎了。
他只能站在那儿,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,双手紧紧垂在身侧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热水被倒进盆里的哗哗声。
这一波阵痛似乎过去了。
楚清歌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些,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她有些疲惫地侧过头,视线正好落在萧绝身上。
萧绝这会儿看着实在有些狼狈。
平日里那个威仪摄人的摄政王不见了,这会儿他头发有些乱,身上那件外袍虽然披着,但领口明显是慌乱中随手一扯,一边的领子还翻在里面,歪歪扭扭的没扣好。
楚清歌看了一会儿,视线在他那歪斜的衣领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衣领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,带着点喘。
“没扣好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果然,里衣的领口皱巴巴的,外袍的扣子更是错位了一个,看着确实有些滑稽。
他伸手,有些笨拙地把领口扯平,手指在扣子上捏了一下,却因为指尖有些抖,扣了两次才扣进去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模样,本来想笑,嘴角刚牵动一下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下一波疼又上来了。
她没力气再笑,也没力气再说话,只是把头转回去,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忍耐的呜咽。
萧绝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,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。
他没再说那些“别怕”、“我在这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,把自己站得更稳了些,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,替她撑着这摇摇欲坠的房顶。
“那个木匣子……”
楚清歌忽然闷声说了一句。
萧绝没听清:“什么?”
楚清歌手在床单上摸索着,像是要抓什么东西,最后只是抓住了被角。
“念安的衣裳……”
她断断续续地说。
“别压皱了。”
萧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就在离床不远的小几上,放着那个收着小衣裳的檀木匣子,上面还压着准备好的参片包。
他走过去,把那个木匣子拿起来,稍微挪了个更稳当的地方放好。
“没压着。”
他转过身,回到床头。
“我看着呢。”
楚清歌闭着眼,似乎是想点头,但最后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萧绝站在那儿,看着她痛得发白的侧脸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极慢,每一瞬都被拉得无限长。
他伸手,把袖子挽上去一点,露出一截手臂,然后站在那里,摆好了一个随时准备被她抓、被她咬的姿势。
“你要是疼得狠了……”
他低声说。
“就掐我。”
楚清歌没睁眼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
“我不掐。”
她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那手还得握刀呢……别给我掐坏了。”
萧绝听着这话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,却依然没有收回去,就那么虚虚地护在床沿边,像是某种无声的守望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来了。
而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