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里的空气像是被火燎过一样,滚烫地贴着皮肉。
“王妃,深吸一口气——再来一次!”
接生婆刘嬷嬷的声音有些急,混着满屋子的血腥气,听着有些刺耳。
楚清歌躺在产床上,衣衫已经被汗浸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听见了。
她咬着下唇,嘴唇已经被咬得稀烂,尝到了铁锈般的血味。
“唔……”
她没喊出来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,像是要把全身最后的力气都挤出去。
萧绝站在床头,像个木头桩子似的钉在那儿。
他看着楚清歌。
看着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,流进耳朵里;看着她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白得像纸,上面印着深深的牙印。
他甚至没去擦那汗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伸手,那点强撑着的平衡就碎了。
这会儿,他忽然觉得那些在战场上杀敌见血的日子都不算什么。
那是对着敌人,刀光剑影里拼的是个快字。
可现在,是对着最亲近的人,看着她一点点被抽空力气,他却连替她分担一丁点痛都做不到。
这种无力感,比任何刀剑都要钝,都要疼。
“啊——!”
楚清歌在一次剧烈的阵痛中,终于没忍住,喊出了声。
这一声撕心裂肺,把萧绝的心都扯得颤了一下。
她的手在床单上胡乱抓挠着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把那厚实的棉布给抠穿。
一下没抓稳,那只手顺着床沿滑了下来。
刚好,碰到了萧绝垂在床边的手背。
冰凉。
她的手全是冷汗,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时,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碰到了石头。
萧绝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他本能地想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,给她点力气。
可手刚动了一下,他又硬生生止住了。
他看着她痉挛的手指,最后只是慢慢地、把手掌翻转了过来。
掌心朝上。
成了一个平摊的姿势,静静地候在她手边。
像个随时准备托住的底座,不主动抓握,但只要她需要,随时都在。
“看到头了——王妃,再撑一下!马上就出来了!”
刘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惊喜和焦急。
楚清歌的呼吸已经乱了,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。
她迷迷糊糊地侧过头,视线有些散乱地落在床头那个身影上。
“萧绝……”
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萧绝立刻弯下腰,把脸凑近她。
他在她耳边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在。”
楚清歌费力地睁开眼,眼皮重得像坠了铅。
“你别……走开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失了神采却还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,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不走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发誓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哪也不去。”
楚清歌似乎听进去了。
她嘴角的线条动了动,像是要笑一下,但下一波痛意又卷了上来。
“啊——!”
最后一次用力。
像是把灵魂都抽空了。
突然,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像是一道惊雷,炸响了整个沉闷的产房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那声音响亮,中气十足,把满屋子的压抑都震散了些。
刘嬷嬷熟练地动作着,不一会儿,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站了起来。
她满脸堆笑,有些激动地对着床边行了个礼。
“恭喜王妃!恭喜王爷!是个小公子!”
楚清歌听见这话,紧绷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一下子软了下去。
她躺在床上,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。
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微微睁开眼,眼珠子动了动。
“给我……看看。”
声音很轻,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刘嬷嬷连忙答应着,手脚麻利地把那小东西擦干净,拿软布包好,小心翼翼地抱到了床边,轻轻放在楚清歌的枕头边。
“王妃,小公子可精神了,您看这嗓门。”
楚清歌费力地偏过头。
视线落在那团软布包着的小东西上。
脸红红的,皱巴巴的,像个还没展开面团子。
鼻子塌塌的,眼睛闭着,眼皮有些肿,眉毛淡淡的两道,还没长开。
整个人看着像个小老头似的。
楚清歌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。
她费力地喘了口气,嘴角微微动了动,吐出一句:
“长得不像我。”
声音里带着点虚弱后的平淡,甚至还有点嫌弃。
萧绝一直站在床头,没动过窝。
直到这会儿,他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。
他低下头,视线落在那个正张着小嘴哇哇哭的小东西身上。
那么小。
甚至还没他巴掌大。
红通通的,丑丑的。
但他看了一会儿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那种酸涩从眼底涌上来,冲得眼睛发红,连视线都模糊了。
但他没眨眼,也没去揉。
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小东西,像是要把他刻进眼珠子里。
刘嬷嬷在旁边说着吉祥话,雪衣端着红糖水过来喂楚清歌喝。
屋里乱糟糟的。
萧绝却像是听不见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小东西,然后又看看那个说“不像我”的楚清歌。
最后,他的手在身侧动了动,悄悄把刚才那只掌心朝上的手,慢慢握成了一个拳头。
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,又像是为了压住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颤意。
“念安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但字咬得很重。
“他叫念安。”
楚清歌闭着眼,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。
只是放在枕边的那只手,指尖轻轻动了动,似乎是想要去碰碰那个红通通的小脸,最后却只是停在半空,没力气地垂了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
她闭着眼,吐出两个字。
“别让他哭了……吵。”
萧复杂抬起眼,看着那个还在张嘴嚎的小家伙,眼底的红色还没退干净。
他伸出手,动作笨拙地在那小东西的包被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娘嫌吵。”
那小家伙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哭累了,真的稍微顿了一下,打了个哈欠,那嚎声终于小了些。
萧绝看着那打哈欠的小脸,紧绷了一整夜的嘴角,终于极浅地动了一下。
虽然眼眶还是红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