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,但这会儿听着那小东西匀称的呼吸声,也没那么刺鼻了。
刘嬷嬷手脚麻利,把那刚清理干净的小公子用软棉布包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小脸。
她把孩子在怀里掂了掂,转过身,看了一眼还杵在床头跟根木头桩子似的萧绝。
“王爷,”
刘嬷嬷笑着凑过来。
“这小公子也不哭不闹的,您要不……抱一下?”
萧绝看着那个被包成蚕蛹一样的小东西。
他的视线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刘嬷嬷托着孩子脖颈的手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声音有点紧,不像平日里发号施令时那么稳当。
他慢慢抬起两只手,伸到半空中。
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什么极其危险的机关。
两只手的大拇指不自觉地翘着,其余四指并得笔直,掌心虚虚地拢着,像是怕那孩子会从指头缝里漏下去。
刘嬷嬷看着王爷这架势,心里想笑又不敢笑,只得起身,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软肉往萧绝臂弯里送。
“王爷,您手劲松点,托着这儿,还有这儿……”
随着那小东西落进臂弯,萧绝的两条手臂猛地僵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很怪。
轻。
太轻了。
他这双手,提得动六十斤的重刀,拉开过三石强弓,哪怕是握着那枚摄政王金印,也是沉甸甸的有分量。
可现在,怀里这团温热的小东西,轻得让他觉得手里好像没抓没拿,空落落的,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。
婴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,小嘴咂摸了一下。
萧绝屏住了呼吸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脸。
那孩子眼睛闭着,眼皮还有些肿,睫毛不算长,但根根分明。
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从棉布包里透出来一点,指甲盖也就米粒大,粉粉的。
呼吸声很细,呼哧呼哧的,像个刚生火的小风箱。
萧绝就那么僵着胳膊站着,一动也不敢动,生怕幅度大一点就把这团软肉给晃散了。
楚清歌躺在床上,费力地转过头。
她的视线落在萧绝那张紧绷的侧脸上,又顺着他僵硬的脖颈,落在他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上。
那双手,平日里杀伐果断,这会儿却连托个孩子都显得笨手笨脚。
萧绝抱着孩子,两步走到床边。
但他没站着。
他忽然屈膝,就着抱孩子的姿势,直接在床头边的脚踏上蹲了下来。
这一蹲,他怀里的小东西就和楚清歌的视线平齐了。
“像你。”
萧绝看着怀里的婴儿,低声说了句。
楚清歌眼皮动了动,声音有些虚浮。
“你刚才还说不像?”
萧绝没抬头,视线还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描摹。
“刚才没看清。”
他说。
“现在看久了,像你。”
楚清歌有些想笑,却扯不动嘴角。
她费力地把手指从被子里抽出来,慢慢伸向那个离自己最近的小脸蛋。
指腹刚碰到那软软的皮肤,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,小脑袋往她手心方向蹭了蹭。
那触感软得一塌糊涂,像是刚出炉的豆腐,还带着奶香味。
“他叫念安。”
楚清歌轻声说。
萧绝看着她那只苍白的手,覆在婴儿红嫩的脸颊上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念安。”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,眼神比平日里看十万大军的军报还要专注。
“这名字起得好。”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
刘嬷嬷带着丫鬟们悄没声地退到了外间,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。
那孩子像是吃饱了奶,也不闹,就在萧绝那看着别扭实则稳当的臂弯里,呼呼大睡。
萧绝就那么蹲着。
这一蹲,就是好一会儿。
楚清歌折腾了一宿,这会儿精神松懈下来,困意铺天盖地地卷上来。
她迷迷瞪瞪地闭了一会儿眼,半梦半醒间又猛地惊醒,撑开眼皮。
那个黑沉沉的身影还在床头蹲着。
“你……”
楚清歌嗓音有些干。
“一直蹲着?”
萧绝抱着孩子的手没动,人也没站起来。
他抬起眼,看着楚清歌有些涣散的瞳孔。
“没觉得累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平淡淡的,好像蹲在这儿跟坐在太师椅上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那两条腿早就有些麻了,只是那种麻木感比起怀里这点重量,根本不值一提。
楚清歌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小东西。
“胳膊酸不酸?”
她问。
萧绝摇摇头。
“不酸。”
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蹲姿,把怀里的小襁褓往上托了托,让那孩子的脸更对着自己。
“你睡你的。”
他说。
“我看着就行。”
楚清歌没力气再跟他争。
她重新闭上眼,在那股子安心的感觉里,再次沉进了梦乡。
萧绝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吐泡泡的小东西。
他没把婴儿递出去。
也没站起来。
甚至连那一直僵着的肩膀,都没敢松下来半分。
就那么抱着,守着,像是守着这世上最要紧的宝贝。
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