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那股子血腥气还没散尽，混合着艾叶燃烧后的苦味，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楚清歌折腾了一宿，这会儿终于撑不住，头一歪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刘嬷嬷手脚麻利地给小公子喂了点温水，又确认了那小东西不哭不闹了，才重新把他包好。
她正要把孩子往床上的空位放，一只大手忽然伸了过来，挡住了她的动作。
“给我抱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哑，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。
刘嬷嬷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摄政王。
这会儿王爷眼底全是乌青，头发也没束好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看着有些狼狈。
“王爷，您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
萧绝没多解释，只是又往前递了递手。
刘嬷嬷没敢多话，把那团软乎乎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臂弯里。
萧绝接过来。
动作还是有些僵硬，但比刚才稳多了。
他没在屋里多待。
这会儿屋里闷，楚清歌刚睡熟，哪怕有点动静都怕惊了她。
他抱着孩子，转身出了内室，径直走到了外头的院子里。
秋水院那棵老桂花树还在，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，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
萧绝走到树下的那张藤椅前，慢慢坐了下来。
夜风有点凉，但他身上披着件厚披风，怀里那小东西又裹得跟个粽子似的，倒是冻不着。
他就这么抱着孩子，坐在月光底下。
院子里静得要命，只有墙角那几盏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萧绝低头，凑近了看怀里的念安。
这小东西刚吃饱，这会儿正眯着眼，两只手都被包在襁褓里，只有那小脸蛋露在外头，红扑扑的，还带着点褶皱。
看着确实不太好看。
萧绝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楚清歌醒来时说的那句——“长得不像我。”
确实不像。
那鼻子塌塌的，眼睛也没睁开，看着跟个红皮老鼠似的。
萧绝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。
软得一塌糊涂。
不像也没关系。
萧绝想。
不像她，那就随我。只要以后别长得歪瓜裂枣就行。
这一坐，就坐到了后半夜。
萧绝这人是练家子，平日里就算几天几夜不合眼也能撑得住，但这会儿，他心里那根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。
只要怀里那小东西稍微哼唧一声，他的心跳就快半拍。
念安半夜醒了一次。
也不知道是做了梦还是哪儿不舒服，小嘴忽然一撇，“哇”地哭了一声，但这声音还没放开，就被萧绝那只大掌给轻轻拍回去了。
“嘘。”
萧绝低声哄了一句。
“别吵醒你娘。”
他那拍打襁褓的手法笨拙得很，一下一下，也没什么节奏，跟拍西瓜似的。
但神奇的是，那小东西还真就不哭了。
他哼哼了两声，把头往萧绝怀里蹭了蹭，又闭着眼睡了过去。
萧绝松了口气，重新靠回藤椅背上。
……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早起洒扫的丫头雪衣端着铜盆路过前院。
她一抬头，看见桂花树下那个黑沉沉的影子，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铜盆给扔了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雪衣拍着胸口，定睛一看，才认出那是王爷。
她连忙放下东西，小跑着过来。
“王爷？”
雪衣压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您……您坐了一夜？”
萧绝听见动静，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圈有些红，下巴上也冒出了点胡茬，看着沧桑了不少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他醒了一次。”
雪衣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直犯嘀咕。
这王爷是没见过孩子还是怎么着，居然抱了一宿？
“那……您一直没睡？”
雪衣小心翼翼地问。
萧绝低头，视线落在怀里的念安身上。
那孩子这会儿睡得正香，小拳头不知怎么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了一只，正虚虚地握着，搭在自己的脸侧。
“他睡着，我也睡不着。”
萧绝说得理所当然。
好像这逻辑天经地义似的。
雪衣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。
“那……王妃醒了要是问起……”
“不用告诉她。”
萧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。
“让她多睡会儿。”
……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。
楚清歌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觉得浑身像是被人拆了重组过一样，酸软得厉害。
她在床上撑着手坐起来，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连个婴儿的影子都没有。
“雪衣？”
她喊了一声。
门帘一挑，雪衣端着温水走了进来。
“王妃，您醒了？”
楚清歌扶着床沿，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“孩子呢？萧绝呢？”
雪衣把水盆放下，有些想笑又不敢笑，指了指窗户外头。
“都在桂花树下呢。”
楚清歌一愣。
“树下？”
她掀开被子，也不顾身子虚，披了件外袍就往门口走。
“这一大早的，风吹着不冷吗？”
雪衣连忙要上去扶：“王妃，您慢点，王爷说让您多歇会儿……”
楚清歌没理会，径直走到了门口的台阶上。
晨光刚爬上墙头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染得亮晶晶的。
藤椅上，萧绝正靠着椅背，头微微垂着。
他怀里依然稳稳当当地抱着那个襁褓。
念安那小家伙，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只从襁褓里挣脱出来的小手，正好攥住了萧绝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。
那根手指粗大，布满薄茧，此刻却被一只只有手指头大的小手死死勾着。
萧绝没动。
他的呼吸很沉，胸膛起伏得很有节奏。
他睡着了。
就在这藤椅上，抱着孩子，吹了一宿的风，在天亮的时候终于撑不住，就这么歪着头睡了过去。
楚清歌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一大一小。
风吹过，萧绝的衣摆动了动，但他没醒，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襁褓往紧了收了收。
楚清歌原本想喊他的嘴动了动，最后还是没出声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转过身，没再往前走。
“拿条毯子出来。”
她低声对雪衣说了一句。
“别吵醒他。”
说完，她扶着门框，慢慢退回了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