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睁开眼的时候，只觉得脖颈子一阵酸涩。
晨光已经大亮了，透过桂花树的叶缝，晃得人眼晕。
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胳膊，怀里沉甸甸的，那个温热的小团子还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念安睡得正熟，小嘴半张着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，睡姿倒是随他，两只手虽然在襁褓里，却依然倔强地往上举着。
萧绝松了口气，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，一抬眼，动作停住了。
就在他对面，隔着一张石桌，另一张藤椅上坐着个人。
楚清歌身上披着件素色的外袍，手里捧着个细瓷茶杯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，又带着点慵懒。
萧复杂愣了一下，坐直了身子。
那一瞬间，背脊骨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？”
他问，嗓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，还有点掩饰不住的尴尬。
楚清歌捧着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
她说。
“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，也就没扰你的清梦。”
萧绝老脸一红。
他平日里警惕性极高，风吹草动都能惊醒，没想到这会儿竟睡得这么沉，连人出来了都没发觉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安，手指在小家伙的包被上抚了一下。
“他醒过一次吗？”
楚清歌喝了一口茶。
“醒过一次。”
她说。
“饿了，哼哼唧唧的。雪衣把他抱进去喂了奶，又抱出来的。”
萧绝一怔：“喂过奶了？”
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。
“那你……怎么不叫我？”
他看着楚清歌。
“我也没多累，能帮把手。”
楚清歌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他有些凌乱的鬓角上。
“叫了。”
她说。
“叫不醒。我又不是拿大喇叭喊的，就那么轻声唤了两句，你连眼皮都没抬。”
萧绝：“……”
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是……太累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念安。
小家伙吃饱喝足，这会儿脸色比昨晚好看多了，红润润的，像是个刚出笼的小馒头。
萧绝把襁褓拢了拢，动作虽然还很生涩，但比昨晚上那个只会死死箍着人家的架势要自然多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在那儿笨手笨脚地折腾孩子，忽然站起身。
她慢慢走到萧绝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父子。
萧绝抬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楚清歌视线在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抱了他一整夜。”
她说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，下巴在小家伙的脑袋顶上蹭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：“手不酸？”
萧绝确实觉得酸。
两条胳膊像是被灌了铅，又酸又胀，尤其是大臂那块肌肉，一直紧绷着不敢松劲，这会儿稍微动一下都疼。
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“酸。”
他实话实说。
楚清歌眉梢微动：“那你还抱着？”
萧绝看着怀里的小东西。
那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靠近，闭着眼把头往萧绝胸口蹭了蹭，嘴里咂摸了两下。
萧绝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不想放。”
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谁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互动。
阳光从头顶的桂花树叶间漏下来，斑斑驳驳地洒在萧绝的肩头，也落在那个襁褓上。
风一吹，光影晃悠着。
萧绝微微眯着眼，神情少见地柔和，那种平日里在朝堂上算计人心的精明全散了，只剩下一种笨拙的、初为人父的执着。
楚清歌看着看着，忽然伸出手。
萧绝以为她要抱孩子，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。
“别——”
楚清歌手停在他肩头。
她并没有去接孩子。
她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一点东西，然后一捻，收回了手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楚清歌把手伸到他面前，指尖捏着一片小小的、枯黄的桂花叶。
“叶子落你肩上了。”
她说。
语气淡淡的，就像是在说“茶凉了”一样稀松平常。
萧绝看着那片叶子。
他这才发现，自己这一身衣裳皱皱巴巴的，肩膀上果然落了不少尘灰。
“谢了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收回手，把那片叶子随手丢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“行了。”
她转身，没去抢他怀里的那个宝贝。
“既然不想放，那就再抱会儿吧。反正你也练出来了，也摔不着他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，忽然开口。
“清歌。”
楚清歌停下脚步，没回头：“嗯？”
萧绝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吐着泡泡的小东西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他睡相……像你。”
楚清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后笑了一声，也没反驳，径直走进了屋里。
萧绝坐在藤椅上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帘后。
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，把那个沉甸甸的小家伙往上托了托。
念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小手一挥，正好砸在萧绝的鼻梁上。
萧绝：“……”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，认命地把脸偏了偏，避开了那只毫无章法的小拳头。
风吹过桂花树。
一片新叶子晃晃悠悠地落下来。
这一回，正好落在了念安的小包被上。
萧绝没去拿。
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把那片叶子挡开，然后继续保持着那个酸疼的姿势，守着这团来之不易的热乎气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