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今儿个没放鞭炮，也没挂红绸，就连正门的门环都被擦得锃亮，却没大开。
这满月酒办得有些静悄悄的。
萧绝没打算大操大办，这世道刚安稳没几年，他若是为了个孩子把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折腾一遍，那这酒喝着也没滋味。
他只让人在后院摆了几桌。
来的都是熟人。
归堂的旧部，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，还有雪衣、暗尘，以及平日里伺候的几个心腹。
日头正好，不算毒，晒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萧绝穿着身常服，没穿那身勒人的蟒袍。他怀里抱着个红绸子裹着的小襁褓，站在院子正中间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楚清歌站在他身侧，手里捏着块帕子，时不时往他怀里那小脸上挡挡风。
“啧啧，这就是小公子啊？”
一个嗓门有点大的汉子凑了过来。
他是归堂旧部的首领，叫赵铁，以前是萧绝手下的先锋官，膀大腰圆，满脸络腮胡，这会儿却把那大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，生怕吓着孩子。
他伸长了脖子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襁褓里。
“哎哟，这眉眼，这鼻子……”
赵铁嘿嘿笑了一声，抬头看了一眼楚清歌，又看了一眼萧绝。
“随王妃！那是绝对的随王妃！这长得俊俏，不像咱们这些糙汉子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睡得昏天黑地的念安。
小家伙吃饱喝足，这会儿正闭着眼，嘴角还挂着点奶渍，那张脸已经比刚生下来那会儿舒展多了，看着白白净净的。
“像她好。”
萧绝说。
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骄傲，但那嘴角明显是往上翘了一分的。
楚清歌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天晚上不是还盯着人家看了半个时辰，说像我不像你，有点遗憾吗？”
她声音不高，刚好够萧绝听见。
萧绝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楚清歌，眼神里带着点“你怎么这时候拆台”的无奈。
“那是昨天。”
他一本正经地解释。
“今天看顺眼了，觉得像她最好。”
赵铁没听出这夫妻俩的暗流涌动，还在那儿乐呵呵地点头：“那是，像王妃好，像王爷……嘿嘿，那可就太严肃了，以后怎么讨媳妇？”
周围几个旧部都跟着哄笑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
萧绝打断了他们的笑闹。
他抱着念安的手臂微微抬高了些，让那一圈围着的人都能看清襁褓里的小脸。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风卷着几片落叶，在地上打着旋儿。
萧绝看着眼前的这些面孔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。
这孩子来得不容易。
在他这个年纪，在他这个位置，能有个安生觉睡、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，再有个把日子延续下去的后代，这比打胜一场仗要难得多。
他吸了口气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他叫萧念安。”
四个字出口，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引经据典，也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寄语。
就是这个名字。
萧念安。
赵铁愣了一下，随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念安……念安……好！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“念念不忘，岁岁平安！这名字吉利，听着就踏实！不像咱们那会儿起名字，什么铁柱、二狗的，那都拿命在填。这小公子，以后肯定安安稳稳的。”
“是啊，王爷这名字起得好。”
旁边几个旧部也跟着附和。
“萧念安，听着就贵气又稳当。”
楚清歌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萧绝。
看着他侧脸的线条，看着他抱着孩子时那小心翼翼却又极尽宣告的姿态。
那是她起的名字。
那是她在某个午后，看着桂花树随口说出来的两个字。
现在，这两个字被他冠上了萧姓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郑重其事地给了这个孩子。
这一刻，那个名字不再只是写在红纸上的墨迹，也不再是挂在门楣上的锦囊。
它落了地，成了真。
酒席散得早。
这些旧部都是粗人，平时在营里憋坏了，今儿个虽然没敢在王府里放肆，但几杯黄汤下肚，话匣子也关不住。
好在萧绝也没拘着，让暗尘送了些好酒让他们带回去喝，这才把人送走。
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日头偏西，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萧绝抱着念安，走到了那棵桂花树下。
这树叶子还没落光，依然郁郁葱葱的。
他站在树荫里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安。
小家伙似乎是感觉到了酒气，小鼻子皱了皱，哼哼唧唧地扭了个身。
楚清歌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拿着件薄披风，顺手搭在了萧绝肩上。
“风起来了，别着凉。”
她说。
萧绝没动，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也累了一天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站在他身侧，视线落在念安的脸上。
“累什么？也就是坐着听你们吹牛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
“你今天说‘他叫萧念安’的时候……”
萧绝转头看她。
楚清歌手指在袖口里缩了缩，似乎是在找词。
“像真的。”
她说。
萧复杂挑了下眉。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念安，语气平淡。
“进了萧家的门，就是萧家的人。这名分，是真的。我给他的日子，也是真的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，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念安那软乎乎的脸颊。
小家伙的脸肉嘟嘟的，弹性十足。
“念安……”
她低声唤了一句。
“你爹给你正名了。以后不管走到哪儿，这就是你的记号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手指在孩子脸上流连，没说话。
忽然，襁褓里的念安动了。
他像是在梦里伸了个懒腰，小手从包裹里挣脱出来一截，胡乱在空中挥了一下。
那小小的、粉嫩的拳头，正好擦过了楚清歌的手指。
楚清歌手指一僵。
她没有抽回手。
反而停在那儿，任由那只小拳头笨拙地蹭过来，最后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似的，紧紧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。
那力气很小，软绵绵的，却带着股子执拗。
萧绝看着这一幕。
那是他的妻子，和他的儿子。
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，风吹过来，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发丝都吹得有些乱了。
萧绝没有伸手去把她们揽进怀里。
他只是往旁边站了一步，让自己的影子完全把她们母子俩遮住，挡住了那最后一缕带着凉意的风。
“他抓着你呢。”
萧绝说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“抓得挺紧。”
萧绝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这棵桂花树，看着树下这安安静静的一幕。
风又大了一些，把一根枝条吹得弯了下来，正好在他头顶晃了一下，像是在点着头。
萧绝闭了下眼，听着那风声，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顺耳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