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院门没关严，风一吹，那两扇木门就吱呀作响。
赵铁站在门口，这会儿不像满月酒那日那样穿着新衣裳，也没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，反倒有些局促。他那双像蒲扇一样的大手里，正提溜着两样东西，左手里是个沉甸甸的竹篮子，右手心里……捏着个还没巴掌大的小玩意儿。
楚清歌正坐在廊下给念安缝小肚兜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“赵叔？”
她放下针线篮子，站起身。
“怎么不进来？”
赵铁嘿嘿笑了一声，那张黑红的大脸上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。他迈过门槛，几步走到廊下，把手里的东西往楚清歌面前一递。
“大小姐，这是弟兄们凑的。”
他说。
“给小公子的满月礼。来迟了些，别嫌弃。”
楚清歌看过去。
赵铁右手捏着的，是一只小木马。
那木马不大，也就半个臂展长，看着像是用一块整木头镂空雕出来的。木头原本的纹理还在，只是表面被磨得溜光水滑，摸上去一点儿毛刺都没有。
只是那马耳朵……
楚清歌伸手接过来，指尖在马耳朵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左边的耳朵竖着，右边的耳朵却有些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，看着有点滑稽，又有点笨拙的可爱。
“这马……”
她看着那只歪耳朵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有点儿意思。”
赵铁挠了挠后脑勺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是个不成器的玩意儿。咱们归堂里有个兄弟，以前跟着侯爷——也就是您父亲，学过几天木匠活。后来拿惯了刀枪，这刻刀就不太听话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解释。
“这小木马，他雕坏了七八个。不是马腿断了，就是马头掉了。这最后一只，算是勉强完整的，就是这耳朵……手一抖，削歪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马背。
她能想象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坐在灯下拿着刻刀跟块木头较劲的样子。削歪了，再磨平，再削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这块木头终于成了个样子。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楚清歌把木马攥在手里，声音有些低。
“这礼重了。”
赵铁连忙摆手：“不重不重，就是块木头，不值钱。大小姐喜欢就行。”
说着，他又把左手的竹篮递过去。
“还有这一篮子鸡蛋，是归堂后院自己养的鸡下的。新鲜，今儿早上刚捡的。”
楚清歌接过竹篮，掀开上面盖着的蓝布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篮子鸡蛋，个个圆润，泛着点儿土黄的光泽。
“归堂还养鸡了？”
她有些意外。
“我记得那是练兵的地方。”
赵铁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，这不大仗打完了嘛，后院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，弟兄们闲得发慌，就寻思着养点活物。这不，鸡养肥了，正好给小公子补补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篮鸡蛋，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。
那树花开得正好，香气扑鼻。
她忽然笑了笑，看着赵铁问了一句：
“那你们养的鸡——会下桂花味的蛋吗？”
赵铁愣住了。
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，显然没跟上大小姐这跳跃的思维。
“啊？”
他张着嘴，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“大小姐说笑了——鸡哪吃桂花啊，那玩意儿又不顶饱。”
楚清歌把篮子放下，眼里带着点真切的笑意。
“那你们试试，给它们喂点桂花试试。”
她说。
“说不定下回就能吃了。”
赵铁挠着头，也跟着乐了：“得嘞，回头我就去捡点桂花拌在鸡食里，给它们换个口味。”
……
送走了赵铁，楚清歌拿着那只小木马回了屋。
念安这会儿正睡在小床上，肚皮朝上，睡得四仰八叉的。
楚清歌没把木马收进柜子里，也没放到架子上。
她走到念安的小床边，把那只小木马轻轻地搁在了床头。
那只歪耳朵正好对着念安的鼻尖。
楚清歌没急着走，她蹲下身，视线和那只木马齐平。
屋里静得很。
她看着那只木马，看了很久。
那是父亲旧部的心意。
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人，那些在归堂里守着旧日荣耀的人，现在把这份笨拙的祝福，送给了她的孩子。
耳边传来脚步声。
萧绝从外头进来，看见她蹲在床边不动，便走了过去。
“看什么？”
他低声问。
楚清歌没回头，手指依然轻轻搭在木马的那只歪耳朵上。
“看一只歪耳朵的马。”
她说。
萧绝也跟着蹲下身。
他瞥了一眼那只木马，视线在那只明显不太协调的右耳上停了一瞬。
“耳朵歪了。”
他给出了一个很客观的评价。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“是歪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，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安。
“歪了也是好的。”
萧绝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，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那份郑重。
“谁的的手笔？”
他问。
楚清歌转过身，往门口走去，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：
“是我爹的人做的。”
萧复杂闻言，蹲在那里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只并不精致、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的小木马。
那只歪了的耳朵，在透过窗棂射进来的阳光下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萧绝站起身，看着楚清歌的背影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把那只木马往里推了推，离念安的枕头更近了一些。
那小家伙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小手一挥，正好搭在了那木马的背脊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