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挂在半空中,懒洋洋的。
秋水院里的那棵桂花树还在掉叶子,偶尔一片枯黄打着旋儿落下来,还没着地就被风卷跑了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本书,人却有些犯困。
她索性把书往石桌上一扣,靠着椅背,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光景。
萧绝正抱着念安在院子里转悠。
这男人平日里走路带风,步子迈得大,这会儿却不得不收敛着。他挺着腰,上半身僵着不敢动,两腿倒腾得却挺勤快,顺着那条青石板路,来来回回地走。
怀里的小襁褓被他托得稳稳当当,那姿势像是在捧着个随时会炸的火折子。
楚清歌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出声。
“你走了多少圈了?”
萧复杂脚下一顿,停下步子,却没回头。
“没数。”
他说。
声音有点闷,大概是刚才那股子气还没顺下去。
楚清歌把腿伸直了些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。
“从我开始看——已经走了六圈。”
她说。
“六圈?”
萧绝转过身,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数了?”
楚清歌挑了下眉。
“坐着没事做。数你的步子消磨时间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没接话,抱着念安走到石桌旁。
那张藤椅就在楚清歌旁边。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,先把屁股落座,然后才敢把肩膀松下来,让念安靠在他胸口。
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比他练剑还要熟练几分。
“他睡了。”
萧绝低声说。
下巴微微抵着襁褓的边缘,视线落在怀里的那张小脸上。
楚清歌侧过头,扫了一眼念安的睡脸。
那小家伙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点口水,把萧绝那身玄色的衣襟洇湿了一小块。
“每天都这样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你抱着他走,他就睡得跟头小猪似的。你不抱,或者一坐下,他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得醒。”
萧绝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眼神深沉。
“认人。”
他说。
“才多大点,就认人。”
楚清歌笑了笑,没讽刺他。
萧绝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“那以后每天都抱他走一会儿。”
他说。
语气笃定,像是在议事厅里定什么军国大事。
楚清歌瞥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不用上朝了?”
“上朝前抱。”
萧绝说得面不改色。
“下朝后抱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萧绝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心里算了算。
这男人每天卯时就要起,若是上朝前还要抱孩子走路,那岂不是寅时末就得爬起来?
“你受得了?”
她问。
萧绝没明白她的意思:“受什么?”
“觉不够睡。”
楚清歌直言不讳。
“我这觉都不够睡,你还能再匀出两时辰来遛娃?”
萧绝愣了一下,随即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。
“习惯了。”
他说。
“以前在北境守夜,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。抱个孩子走走,又不费神。”
楚清歌听他提起北境,心头微微一动。
她没再反驳,只是伸出手,把念安包被的一角拉了一下,盖住了那只在风中露出来的、攥得紧紧的小拳头。
动作很轻。
拉完包被,她收回手,搭在石桌上,指甲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明天早上——”
她忽然开口。
“粥里加几个红枣。”
萧绝转过头看她。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楚清歌说。
“要那种个头大的,肉厚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记下了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三个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的鸟还没叫几声。
萧绝就已经穿戴整齐,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盘子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,还有两碟子清淡的小菜。
楚清歌刚醒,正坐在床边让雪衣伺候着梳洗。
看见萧绝进来,她也没惊讶。
“今儿怎么这早就回来了?”
萧绝把托盘放在桌上。
“刚好顺路。”
他没说这是他特意绕去小厨房盯着熬的。
楚清歌走过来坐下,拿起勺子。
粥熬得黏稠,米油亮晶晶的。
她搅动了两下,勺子碰到了几块软糯的东西。
舀起来一看。
是个去了核的红枣,剪成了两半,肉色红润。
楚清歌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你去核了?”
萧绝在她对面坐下,正理着袖口,闻言抬了抬眼。
“嗯。”
他说。
“核硬,硌嘴。”
楚清歌把那半个红枣送进嘴里。
甜味混着米香,在舌尖化开。
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又舀起一个,还是没核。
“这核去得挺干净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看她吃得香,嘴角微微有了点弧度。
“厨房那帮人手脚粗,我不放心,自己拿剪子剪的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勺子顿住了。
她放下勺子,看着碗里那几颗红枣。
摄政王手里那把剪子,平日里是用来剪花枝的,今儿个倒是用来给红枣剔核了。
“你倒是闲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萧绝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只当是夸他。
“吃得惯就行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忽然把碗往萧绝面前推了推。
“那明天的粥——你自己吃。”
萧绝一愣,看着那碗推到自己面前的粥。
“我吃?”
他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不是给你盛的?”
楚清歌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你每天抱念安走那么多圈,又是上朝前又是下朝后,那是费气力的事。”
她说。
“光吃白粥哪顶得住。该补一补。”
萧绝看着那碗粥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给我补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。
“那红枣挺甜的。”
她嚼着咸菜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“别浪费。”
萧绝低头看着那碗粥。
清晨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粥面上,泛着暖意。
他没再说什么,端过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甜。”
他说。
“明儿我还去核。”
楚清歌没理他,只是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,那个昨晚被萧绝抱着走了好几圈的小床边,雪衣正拿着那个歪耳朵的小木马,轻轻晃着逗那个醒了的小家伙。
念安的小手伸在半空,抓了两下,没抓着木马,倒是抓住了雪衣的袖口。
“那明儿放四个。”
楚清歌忽然说。
萧复杂咽下嘴里的粥:“多一个?”
楚清歌没回头,只是嘴角弯了弯。
“那个大的归我。”
萧绝捧着碗,点了点头。
“得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