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上的两碗粥正冒着热气。
晨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,斑驳地落在桌面上。楚清歌刚把第二碗粥稳稳当当地放下,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萧绝手里抱着个襁褓,正从屋里走出来。
他今儿起得早,那惯常的冷硬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,大概是还没彻底从“奶爸”的角色里切换回来。他一眼就看见了桌对面那碗粥,步子猛地一顿。
“这碗是——”
他有些发愣。
平日里这桌上就一碗粥,那是楚清歌的。他要么在前面吃过了,要么就匆匆忙忙去处理公文,哪有过这种坐着陪吃的待遇。
楚清歌已经坐下了,手里捏着勺子,轻轻搅动着碗里黏稠的米粥。
“你的。”
她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昨儿个是谁嚷嚷着要补一补的?这就是给你补的。”
萧绝抿了抿唇,那双握惯了长枪的大手有些局促地紧了紧襁褓的边缘。他迈开步子走过去,在楚清歌对面坐下。
念安这会儿正乖巧,大概是刚睡醒那一遭劲儿过了,这会儿正睁着双乌黑的大眼,躺在萧绝腿上愣神。
萧绝一手护着孩子,一手拿起了勺子。
那粥看着不错。
米粒熬得开了花,粥面上浮着几颗剪开的红枣,还有几粒红艳艳的枸杞,颜色喜人。更惹眼的是,那粥里头竟然还透着股子淡淡的琥珀色光泽,一股子清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“甜的。”
萧绝咽下去,那股子甜味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。
楚清歌吹了吹自己勺子里的粥:“加了桂花蜜。”
“桂花蜜?”
萧绝有些意外,又舀了一勺。
“这可是好东西,宫里都不一定有这成色。”
楚清歌没接那个话茬,只是抿了一口粥,才道:“后院那棵树落的,今年收成不错,蜜也渍得透。”
萧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你给加的?”
他问这话的时候,视线没敢抬头,像是怕听见什么否定的答案。
楚清歌手里动作没停,甚至还嫌弃地挑出了粥里的一小块碎米渣。
“不然呢?”
她反问了一句。
“难不成这小东西还能爬起来给你挖一勺?”
萧绝听着这话,嘴角那点抿着的线终于绷不住了,微微往上扬了扬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专心地喝那碗粥,像是要把这碗粥给看出朵花来。
就在这时,躺在萧绝腿上的念安不干了。
小家伙大概是感觉到了大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,或者仅仅是饿了,那只小手忽然在半空中抓了抓,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“啊”。
萧绝喝粥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,又看了看那碗甜粥,忽然身子微微前倾,凑到了念安跟前。
“看什么看?”
他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只有自家人才懂的那股子得瑟劲儿。
“你娘给我加了桂花蜜。”
楚清歌握着勺子的手一顿。
她抬起眼皮,看着那个正对着婴儿自言自语的男人。
“你跟他说什么呢?”
萧绝抬起头,一脸正经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他说。
“就是告诉他——这碗粥是你娘特意给我加了桂花蜜的,甜着呢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翻了个极浅的白眼。
“你话真多。”
她嗔了一句。
“喝个粥还要跟孩子汇报,也不怕咬了舌头。”
萧绝没理会她的嗔怪,反而又喝了一大口,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。
“那是,这粥甜,话自然也多些。”
两人就这样在院子里一坐一站,一个喝粥,一个抱娃。阳光慢慢移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了一起。念安在萧绝腿上哼哼唧唧了两声,小手抓着萧绝衣襟上的盘扣不放,萧绝也不恼,只由着他抓。
没过多久,一碗粥见了底。
萧绝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,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碗。他动作利索地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,正准备起身收走。
手刚碰到碗沿,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。
楚清歌的手指微凉,按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碗放着我洗。”
萧绝动作一顿,有些诧异地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不让我收碗?”
平日里这种琐事哪用得着她动手,不是雪衣就是他顺手干了。
楚清歌收回手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来。
“你抱念安抱了一早上,胳膊都酸了。”
她说。
“这会儿又吃了热粥,正好坐着歇歇气。这几个碗我来收,你把这小东西抱进去哄哄,他刚才那是饿了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个空碗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那股子暖意还没散去,这会儿更是烫得心口发慌。
“那我明天——”
他刚想顺杆爬,把这也定成个规矩。
楚清歌却没接他的茬。
她已经把碗拿了起来,转身往水榭那边走去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,背影看着有些慵懒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没个准信,却也没把路堵死。
萧绝抱着念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腿上的念安大概是真饿了,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,小嘴一扁,眼看就要扯着嗓子嚎。
萧绝回过神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,伸手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颊。
“嚎什么?”
他轻声说。
“你娘洗碗去了,一会儿就有得吃了。”
他抱着孩子转身往屋里走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风吹过桂花树,几片叶子悠悠荡荡地落下来,正好掉在那个空荡荡的粥碗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