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那棵老桂花树，今年发得格外好。
枝叶层层叠叠地舒展开，像是在头顶撑了一把绿绒大伞，把正午那点毒辣的日头都给滤得温柔了。树底下清清爽爽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个竹编的摇篮，这玩意儿是雪衣特意去城西找老匠人定做的，手艺精细，边角都磨得圆润，里头铺着厚厚的软褥子，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。
念安这会儿正躺在里头，身上盖着层薄薄的洋纱布。
他小子惬意得很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本来攥着摇篮边沿，后来大概是觉得累，松开了一只，另一只还倔强地勾着那竹篾条。
楚清歌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，手里拿着本游记，书页翻得慢，半晌才动一下。
阳光顺着叶缝里漏下来，斑驳地洒在摇篮里。
有一束光正好打在念安脸上。
这小子也不躲，就是本能地眯了眯眼，然后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，非要把那只小拳头举得高高的，去挡那束光。
楚清歌眼皮都没抬，伸手过去，把那截藕节似的小胳膊按了下去。
“晒着呢，乱挥什么。”
她语声懒洋洋的。
手刚松开，那小拳头又不依不饶地举起来了，还哼哼了两声，像是在跟那束光较劲。
楚清歌笑了下，没再管他，由着他举着。
院子里静得只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，还有摇篮偶尔轻晃的吱呀声。
这会儿，院门口有了动静。
萧绝下朝回来了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，腰间还挂着那块象征摄政王身份的玉佩，一路走来看着挺威严，可一脚踏进这秋水院的门槛，那股子朝堂上带回来的冷硬劲儿就散了个干净。
他没急着进去，就站在门口，隔着几步远看着树下的那幅景。
风吹得摇篮轻悠悠地晃，楚清歌偶尔抬手去压一下摇篮的边，念安在里头举着拳头跟太阳斗气。
这画面看着，比他批过的任何折子都顺眼。
他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，才把手里握着的玉扳指往上推了推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这日头大了点。”
他走到树荫底下，声音放得有些低。
楚清歌没抬头，书页又翻过一章。
“树挡着呢。”
她说。
萧绝走到摇篮边，低头看那小肉团子。
念安这会儿也感觉到有人来了，那举着的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两下，像是要抓什么。
“今天乖不乖？”
萧绝问他，也没指望这小子能回，顺手把那小拳头给塞回了布里头。
楚清歌手里书页停住。
“乖。”
她数着页码。
“吃了睡，睡了吃，中间也就折腾了我两次，非得让人抱着走才肯歇。”
萧绝听出她话里的嗔怪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辛苦你了。”
楚清歌翻了一页书：“知道就好。”
萧绝看着她手里那本书，又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楚清歌：“什么？”
萧绝：“今天乖不乖？”
楚清歌手指捏着书页，终于从那字里行间抬起头来，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也乖。”
她说。
“没上房揭瓦，也没把你的书房给烧了，就在这儿老实看书呢。”
萧复杂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这石凳有些凉，他也没在意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母子俩。
这一大一小的，都在树底下躲懒。
他看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，忽然冒出一句：
“以前这里只有一棵树。”
楚清歌的目光还落在书上，没动：“嗯。”
萧绝：“孤零零的，连个鸟都不乐意来搭窝。”
楚清歌手指摩挲着书角，那上面写着北地的风土人情，她却没看进去。
“现在有两个人了。”
她说。
语气淡淡的，像是在陈述这院里多了两把椅子。
萧绝身子往后一仰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，视线落在摇篮里那团软肉上，又落到楚清歌那侧脸上。
“三个人。”
他纠正道。
楚清歌终于合上了书。
她把书放在膝盖上，先是侧头看了看摇篮里正吐泡泡的念安，又转过头，看了一眼萧绝。
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确认这个数的意思。
“三个人。”
她跟着念了一遍。
声音轻了些。
就在这时，摇篮里的念安忽然有了大动作。
这小子猛地伸了个懒腰，两条小腿一蹬，小嘴一张，那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发声：
“啊——！”
这一声含糊不清，调门还拉得挺长，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。
楚清歌被他吓了一跳，低头看他：
“你‘啊’什么？”
她问。
“大中午的，你也想学着去上朝喊威武？”
念安听不懂，眨巴着黑眼珠子，看着楚清歌，又“啊”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短促了点，听着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萧绝在旁边把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儿子那得意样，忍不住插了句嘴：
“他在说‘三个人’。”
楚清歌一听，立马抬头瞥了萧绝一眼。
“他不是你教的？”
她狐疑道。
“这还没满几个月，就会跟着你凑数了？”
萧绝一脸理直气壮。
“教了。”
他说。
“每天出门前教一遍，回来教一遍。”
他说完，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。
“还没学会。脑子笨。”
楚清歌被他这语气逗得没忍住，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她拿起书，在手上磕了磕，把那点褶皱给磕平了。
“那等他会说了再说。”
她站起身，把书往石桌上一扔。
“省得人家以为这院子里进了个小哑巴。”
萧绝看着她起身去晃那摇篮，眼神深了些。
“不急。”
他说。
“反正日子还长。”
楚清歌手里晃摇篮的动作没停，那竹篮悠悠地晃着，里头的念安好像也晃悠够了，那小拳头终于垂了下来，眼皮子开始打架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那小子慢慢合上的眼，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，剩下的是一片安稳。
“那就明天再教。”
她说。
“得嘞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