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日头正好,不温不火地照着那棵老桂花树。
树底下的那块地儿,早被踩得平整结实。
念安这会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在襁褓里哼哼的小肉团子了。他今儿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裤,头发炸着两根软毛,正趴在桂花树底下,两只胖手撑着地,屁股撅得老高。
他盯着那树干,像是盯着什么大敌。
然后,他伸出一只手,颤颤巍巍地抓住了树皮。
楚清歌手里的书翻了一半,停住了。
旁边的萧绝本来正端着茶盏,这会儿也把茶盏搁回了石桌上。
“他要站起来了。”
萧绝说。
声音压得低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念安的小脸憋得通红,另一只手也扒住了树干。他哼哧哼哧地用力,两条小腿打着摆子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给撑了起来。
膝盖伸不直,那是真的直不了,看着跟个圆规似的。
但他站住了。
就在那树底下,摇摇晃晃,像个刚出窝的小鸭子。
站住之后,他没敢动,先是转过头,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坐在旁边的两个人。
“啊!”
他喊了一声。
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——你们看着没?我站起来了!
楚清歌手里的书还没合上。
“别动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站住就行。”
话音刚落,念安那两条腿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撑住,抖了两下,一屁股就坐回了地上。
砰的一声。
也不疼,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呢。
念安坐在那儿,愣了一会儿。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下来了,他扁了扁嘴,回头看了一眼楚清歌,然后伸出两手,在那空气里抓了抓。
“抱。”
没喊出来,但那意思明摆着。
楚清歌没动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“自己站起来。”
她说。
语气淡淡的,没半点要心疼的意思。
念安那伸在半空的手顿住了。他大概没想到这招不好使了,扭头看了看楚清歌,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萧绝。
萧绝坐在那,手里把玩着茶盖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
他说。
“你娘发话了,自己站。”
念安得不到回应,哼哼了两声。他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最后还是把目标定在了那棵树干上。
他又伸出胖手,抓住树皮,咬着那两颗还没长齐的小牙,再一次用力。
这一次比上次更费劲,脸都憋红了。
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之后,他没敢马上转头,两只手死死扣着树皮,两条小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绝在旁边,嘴里开始轻轻念数。
“一、二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三、四、五……”
念安终于撑不住了,身子一软,又是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这一次坐得踏实,他还顺势往前爬了半步。
萧绝的声音停了。
“数得比我久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数了?”
萧绝端起茶盏:“数了。方才三息,这回五息。有长进。”
念安坐在地上,大概也觉得自己挺厉害,把一只手塞进嘴里,开始吧嗒吧嗒地啃起来。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把那袖口都给洇湿了一块。
楚清歌看不下去了。
她终于起身,走过去把那团小肉球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“站着站着就啃手指——不行。”
她捏住念安的小手腕,把那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。
“多脏。”
念安被提溜起来,也不闹,两只手就在那瞎挥。
他刚把那啃得全是口水的手从楚清歌手里挣脱出来,一挥手,啪的一下,正好拍在了萧绝的手背上。
萧绝的手背本来是搭在膝盖上的,这会儿多了一块亮晶晶的水痕。
那是实打实的口水印子。
萧复杂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背。
“他打我。”
他抬头看着楚清歌。
楚清歌抱着念安,看了一眼那手背。
“那是跟你打招呼。”
她说。
“你儿子这是在跟你显摆他站起来了。”
萧绝看着手背上那点湿痕,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印记。
“那这招呼打得有点重。”
他说。
“全是口水。”
楚清歌没再多说,抱着念安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“雪衣,打水来给他洗洗。”
她吩咐了一声。
萧绝坐在石凳上没动。
他看着楚清歌走远的背影,又低下头,看了看手背上那点快要干的湿痕。
他没擦。
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,又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