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下的影子被日头拉得长了些。
念安今儿个穿了身利索的短打,那是为了走路特意换的。他两只手扒着树皮,小脸憋得红扑扑的,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。
昨天还能站个五息,今儿个这小腿肚子就在抖,显然是不满足于光站着了。
他眼珠子骨碌碌转,盯着前面那块铺着青砖的平地,像是那儿埋着金元宝。
萧绝蹲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。
这姿势对他来说挺新鲜。平日里在朝堂上坐着,或者是骑着马巡视,哪有过这么蹲着的时候?但他蹲得很稳,像块石头。
两只手没闲着,伸在念安背后,虚虚地张着。
没碰着。
连念安衣角上的流苏都没沾上。
但那架势,只要念安往后一倒,这双手就能立马把这小肉团子给捞住。
“往前。”
萧绝低声说。
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脚抬起来。”
念安听不懂这一套指令,但他知道这是他爹。
他扭过头,冲着萧绝咧了咧嘴,露出那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。
然后,他松了一只手。
这是个大动作。
楚清歌正好端着个果盘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刚要把盘子放下,一眼就瞧见院子里这一大一小。
她手顿在半空。
没出声。
甚至连脚步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,就站在门槛边上,没再往下走。
院子里,念安身子往前一倾,那是重心不稳的信号。
萧绝蹲在那儿没动,但背后的肌肉瞬间绷紧了。那只虚扶的手往前送了一寸,指尖离念安的后背只差毫厘。
他还是没碰他。
念安晃了晃,那两只没抓树的手在空气里扑腾了一下,居然神奇地找回了平衡。
紧接着,他那条胖乎乎的右腿抬了起来。
真的抬了起来。
虽然只有半寸高,虽然落下去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,但他确确实实是迈出去了。
这一步没扶树。
完全是靠那两条小短腿自己撑着的。
这一步迈完,他没倒。
他又把左腿往前挪了挪,跟上右腿的步子。
两步。
整整齐齐的两步。
然后这小家伙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猛地抬起头,冲着面前蹲着的萧绝笑开了。
“嘿嘿。”
那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傻气。
萧绝蹲在原地,仰着头看着这小子。
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,这会儿虽然没笑,但眼底的光却晃得厉害。
他就这么看着念安笑,看着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没说话,也没动。
甚至连蹲得酸麻的大腿都忘了换个姿势。
就那么僵着,像是在守着什么即将破碎的梦。
终于,念安那两条腿是彻底没劲了。
他身子一软,噗通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这一坐实了,地上的土也是软的,没伤着。
萧绝这才动了。
他长臂一伸,两根手指头拎着念安的腋下,把他往怀里一带,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。
“行啊。”
他拍了拍念安的屁股,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。
“两步。”
他站起来,抱着念安在原地转了个身,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楚清歌。
楚清歌手里还端着那果盘,倚着门框,脸上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,就是眼神稍微在那父子俩身上停了停。
萧绝走过去。
“醒了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把果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目光落在念安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。
“刚才那是他自己走的?”
她问。
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问今儿个午饭吃什么。
萧绝把念安放在石凳上,让他扶着桌子沿站着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两步。”
楚清歌伸手理了理念安那被风吹乱的软毛头发。
“两步也是走。”
她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萧绝正在给念安擦口水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楚清歌。
“怕说出来他就不走了。”
他说。
一本正经的。
楚清歌瞥了他一眼。
“迷信。”
她轻哼了一声,转头去拿盘子里的橘子。
“也就是碰巧走了两步,瞧把你紧张的,蹲那儿半天不敢动弹,腿不麻?”
萧绝没吭声,只是把那块擦完口水的帕子折好,随手搁在桌角。
他垂下眼皮,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腿是有点麻。
但刚才那一瞬,看着那小子歪歪扭扭地朝自己走过来,他觉得这腿麻得值。
“下回能走三步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剥了一瓣橘子,递到念安嘴边。
念安也不客气,张嘴就咬,没咬着,橘子汁先滋了他一脸。
“噗——”
他吐了个泡泡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狼狈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三步。”
她说。
“到时候腿麻了别让人扶。”
萧绝站在旁边,看着那满手满脸橘子汁的儿子,嘴角终于忍不住,极浅地勾了一下。
他伸手,把念安脸上那滴橘子汁给抹了去。
“不用扶。”
他说。
“我自己能蹲得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