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下的日头又挪了一寸。
念安这回没急着松手。他两只小手还攥着树皮,小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却已经能自己撑着不倒了。他抬头看了萧绝一眼,像是在等那个"往前"的指令。
萧绝蹲在他面前,膝盖有些发麻,但没动。
"昨天两步,今天几步?"他问。
念安听不懂,但他听懂了语气里那点点试探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粉嫩的牙床,然后——
自己站了起来。
没扶树。
没扶萧绝。
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,两条小短腿还在抖,但真的没倒。
楚清歌从屋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半瓣没吃完的橘子。她看见那站得摇摇晃晃的小身影,脚步顿了一下。
"……他自己站的?"
"嗯。"萧绝应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飞了什么。
念安站了大约三息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像是确认这两条腿还真听使唤,接着很高兴地笑了一声,一屁股坐回了地上。
"哎——"楚清歌走过来,把那半瓣橘子塞进他嘴里,"站那么久不怕累?"
念安嚼着橘子,含糊地"嗯"了一声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绝,像是在邀功。
萧绝看着他,忽然站起身。膝盖"咯吱"响了一声,他皱了皱眉,没管,只是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旁边,弯腰摸了摸树干。
"这棵树,你娘刚嫁进来的时候就在了。"他说。
楚清歌抬头看他。
萧绝的手沿着树干往上滑,停在其中一个分叉处。"那时候还没这么粗。"
"现在呢?"楚清歌问。
"二十年。"萧绝说,"够高了。"
他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和树下那个正嚼橘子的胖团子,忽然说:"再栽一棵。"
"什么?"
"树苗。"萧绝说,"栽在这棵老树旁边。"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老桂花树,又看了一眼萧绝,没立刻说话。
萧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:"这棵树太大了,影子里全是凉的。念安往后要是能在树底下玩,总得有棵小一点的,能让他爬,能让他靠,能让他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那个正把橘子皮往地上扔的小家伙。
"跟他差不多高的。"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萧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清了清嗓子:"怎么,不行?"
"行。"楚清歌说,"你去哪找树苗?"
"后门那边。"萧绝说,"我让人去挑。"
他说完,真的转身往院子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过头来:"对了,今天晒的书还没收。"
楚清歌:"……"
萧绝已经走了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看那个把橘子皮扔了一地的胖儿子,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日头,叹了口气。
"收书。"她对屋里喊了一声。
雪衣从门里探出头来:"王妃?"
"晒的书,收了。"楚清歌说,"还有——去告诉厨房,今儿个晚上炖排骨。"
"好嘞。"雪衣应了一声,正要出去,又停住,"王妃,老爷说……"
"说什么?"
"说王爷让人从城外运了一棵小桂花树苗回来,已经放在院子门口了。"
楚清歌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萧绝离开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。
日头正好,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,像是一张铺开的旧宣纸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雪衣下去了。
楚清歌在藤椅上坐了下来,看着那个还在地上玩橘子皮的小团子,忽然笑了。
"你爹这人。"她自言自语,"说种树就种树,连个商量都没有。"
念安听不懂,只顾着把橘子皮折成小方块,叠了一堆。
过了会儿,院门口有了动静。
几个下人抬着一棵小树苗进来,树干细细的,叶子还不太茂盛,看着有些单薄。但根部的土球裹得严严实实,显然是精心挑过的。
萧绝站在旁边,指挥着人在老桂花树右边挖坑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架势,忽然问:"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?"
萧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你从前在侯府,院子里种的也是桂花。"他说,"我记得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
萧绝已经把树苗放进坑里了。他蹲下身,开始往坑边填土,动作笨拙但认真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
念安看见有人在地上一顿折腾,也爬了过去,两只小手伸进去抓了一把土,然后举起来给萧绝看。
"爹,泥。"
萧绝抬起头,看见儿子举着一把湿土,笑了。
"对,泥。"他说,"这是种树的泥。"
他接过念安手里的土,慢慢撒回坑里。
楚清歌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树坑边,一个填土,一个递土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"行了。"她说,"土够了。"
萧绝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树苗和旁边那棵老树。
一高一矮,一粗一细,并排站着。
"挺好。"他说。
楚清歌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也看了看那两棵树。
"以后念安长大了,"她忽然说,"这棵树也该这么高了。"
萧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日头西斜,两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砖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"嗯。"他说。
念安这会儿已经爬到了老桂花树底下,两只手抱着树干,试图往上爬。爬了两步,滑了下来,又不气馁地再来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倔劲,忍不住笑了。
"随你爹。"她说。
萧绝没吭声,只是看着那棵新栽的树苗,眼神深了些。
风从院子里吹过,老树的叶子沙沙响,新栽的树苗也在抖,叶子还没长硬,风一吹就晃。
但根已经扎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