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门被一脚踹开,木屑飞溅。
“陈星宇!今天再不还钱,这些破烂玩意儿老子全给你砸了!”
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闯进来,为首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。他身后两个小弟已经动手去搬那台示波器。
“别动!”角落里传来沙哑的声音。
陈星宇从一堆电路板后面站起来,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他瘦得厉害,白大褂上沾着油污,手里还捏着一块焊了一半的板子。
“王老板,再给我三天……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三天?老子给了你多少个三天了!”光头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,“你他妈研究这破玩意儿欠了二十万!今天要么还钱,要么我把你这实验室拆了卖废铁!”
示波器被搬起来,陈星宇冲过去想拦,被一个小弟推得踉跄后退。
“住手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江潮走进来,扫了一眼实验室。墙上贴满了手绘的频谱图,桌上堆着拆开的摩托罗拉大哥大,角落里那台示波器是八十年代初的老型号,外壳都锈了。
“你谁啊?”光头斜眼看他。
江潮没搭理他,径直走到陈星宇面前,伸出手:“江潮。”
陈星宇愣了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上去,掌心全是汗。
“他欠你多少钱?”江潮转头问光头。
“连本带利,五十万!”光头伸出五根手指,“怎么,你要替他还?”
江潮从怀里掏出支票本,靠在满是灰尘的实验台上开始写。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。
撕下支票,递过去。
光头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抬头看看江潮,再看看支票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银行就在对面街。”江潮说,“现在去,还能赶上今天兑付。”
光头咽了口唾沫,把支票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衬衫口袋,朝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。三人快步离开,门都没关。
陈星宇站在原地,脸色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看过你发表的论文。”江潮走到黑板前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,“正交频分复用,把宽带信号拆分成多个正交子载波……想法很好,但现在的硬件跟不上。”
陈星宇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你也觉得这是天方夜谭?”
“不。”江潮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空白的角落开始画图,“我觉得你跑得太快了。”
线条在黑板上一层层展开。
蜂窝状的六边形网格,每个节点标注着基站标识,信号覆盖范围用虚线标出,边缘重叠区域画上了切换箭头。然后是核心网、网关、分布式服务器……
陈星宇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他凑到黑板前,眼镜几乎贴上去,手指颤抖着触摸那些线条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二十年后,每个人手里都会有一个终端。”江潮放下粉笔,“不仅能打电话,还能看图片,看视频,实时定位,移动支付。而支撑这一切的,就是你正在研究的这个东西——只不过那时候,它不叫正交频分复用,它叫4G,5G,甚至6G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陈星宇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现在的2G网络,带宽只有9.6Kbps,连传输一张黑白图片都要几分钟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改进算法。”江潮说,“在现有硬件条件下,把压缩效率提升三十倍,纠错能力提升五倍,再配合新的调制方式——”
“你疯了。”陈星宇打断他,“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物理层协议!而且国内所有的基站芯片都是杜邦旗下的西门子供应的,他们不会开放底层接口给我们!”
“那就绕过接口。”
“怎么绕?”
江潮转过身,直视着他:“用软件定义无线电。”
陈星宇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个提公文包的助理。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,皮鞋擦得锃亮,和这间破旧实验室格格不入。
“陈博士。”男人微笑着伸出手,“自我介绍一下,杜邦集团亚太区技术收购部,李维。”
陈星宇没握手。
李维也不在意,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,翻开:“我们关注您的研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坦白说,您提出的正交频分复用理论,在我们欧洲总部的实验室里,也被列为远期预研项目。”
他抽出几页纸,放在实验台上。
“这是一份收购意向书。杜邦愿意以一百万美元,买断您迄今为止所有的研究数据、实验记录和专利优先权。”李维推了推眼镜,“同时,我们还会为您提供一份终身竞业协议——只要您签字,未来二十年,每年都能拿到十万美元的顾问津贴。”
陈星宇盯着那份文件,喉结滚动。
一百万美金。
在1993年,这笔钱能在北京买二十套四合院。
“条件呢?”他哑声问。
“条件就是,您停止一切相关研究。”李维微笑,“并且,永远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技术细节。”
助理递上钢笔。
陈星宇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他转头看向黑板上的蜂窝网络图,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他眼前跳动。
“我……”
“他拒绝。”
江潮的声音响起。
李维这才注意到实验室里还有第三个人,眉头微皱:“这位是?”
“陈博士未来的老板。”江潮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那份意向书,看都没看,直接撕成两半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很刺耳。
李维脸色变了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江潮把碎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我在告诉你们,这套技术,中国人自己会做。”
助理想上前,被李维抬手拦住。他盯着江潮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年轻人,有骨气是好事。”李维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“但你可能不清楚现状。目前国内所有邮电局采购的基站设备,芯片组百分之百来自杜邦旗下的三家欧洲公司。没有我们的芯片,你们连现有的2G网络都维持不了,更别说研究什么下一代技术。”
他把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去年工信部的采购清单复印件,需要我念给你听吗?”
江潮没看文件。
他转向陈星宇:“我给你建独立实验室,设备按最高标准配。研发经费没有上限,你需要多少钱,我批多少钱。”
陈星宇嘴唇颤抖。
“条件呢?”他问出同样的问题。
“三个月。”江潮竖起三根手指,“在现有的2G硬件上,实现图像传输。分辨率不用高,哪怕只能显示黑白点阵图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陈星宇脱口而出,“9.6Kbps的带宽,传输一张100*100像素的二进制图片都需要——”
“所以需要新的压缩算法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你不是在研究正交频分复用吗?把宽带信号拆成多个窄带子载波,每个子载波用不同的调制方式……如果把这个思路反过来呢?”
陈星宇愣住了。
“把窄带信号,通过算法模拟成宽带?”他喃喃道,突然冲到黑板前,抓起粉笔开始演算,“可是这样误码率会爆炸式增长……除非……除非在接收端做智能纠错……”
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,公式越写越长。
李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陈博士。”他加重语气,“我希望你考虑清楚。杜邦能给你的,不止是钱,还有全球顶级的实验室资源、学术交流机会、甚至诺奖提名渠道。而这位先生……”他瞥了江潮一眼,“能给你什么?一个破旧的大学实验室?还是空头支票?”
陈星宇停下笔。
他转过身,眼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江潮,又看看李维,最后看向黑板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公式。
“李经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您知道吗,我研究正交频分复用五年了。这五年里,我投过七篇论文到IEEE,全部被拒。评审意见都一样:理论超前,无实用价值。”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我导师劝我转方向,说搞这个没前途。同学说我疯了,放着好好的数字信号处理不搞,非要去研究什么‘未来通讯’。连我老婆都跟我离婚了,她说我整天对着这些破电路板,还不如去街上摆摊卖早点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
陈星宇重新戴上眼镜,走到江潮面前。
“江先生,您刚才说的那个思路……把窄带模拟成宽带,在接收端做智能纠错……我大概需要两周时间做理论验证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如果验证通过,我跟你干。”
江潮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。
李维脸色铁青,抓起桌上的文件塞回公文包:“陈博士,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带着助理摔门而去。
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陈星宇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奔驰驶离,忽然开口:“江先生,有件事我得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就算算法能突破,硬件封锁也是绕不过去的坎。”陈星宇转过身,表情严肃,“杜邦控制着基站芯片的供应链。如果他们卡我们的脖子,我们连测试环境都搭建不起来。”
江潮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蜂窝网络图的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星宇问。
“备用方案。”江潮在方块里写下两个字母:FPGA。
“现场可编程门阵列……”陈星宇眼睛睁大,“你是想用FPGA芯片模拟基站芯片的功能?”
“不是模拟。”江潮说,“是替代。”
“可FPGA的成本是专用芯片的十倍!而且功耗巨大,根本不可能商用——”
“现在不可能。”江潮放下粉笔,“但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,就会有人跟着走。一家,两家,十家……等到国内有二十家公司都在用FPGA做基站的时候,专用芯片的价格就会降下来。”
他看向陈星宇。
“技术封锁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。只要我们能撕开第一道口子,后面的事,就由不得他们了。”
窗外传来下课铃声,学生们喧闹着从教学楼里涌出。
陈星宇沉默了很久,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需要一份设备清单。”他说,“很贵的那种。”
“写。”江潮把实验台上的笔记本推过去。
“还需要至少五个助手,要懂数字信号处理和汇编语言。”
“招。”
“实验室得装空调,精密仪器怕潮。”
“装。”
陈星宇拿起笔,手有点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江潮:“你就不怕我骗你?万一我做不出来呢?”
江潮笑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注定要改变一些东西。”江潮拍拍他的肩膀,“而你,陈博士,就是这种人。”
笔记本上,陈星宇写下第一行字:
示波器,100MHz带宽,四通道,带频谱分析功能——需进口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