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那棵老桂花树旁边,多出了个新邻居。
是一棵刚栽下去的树苗,还没那个人高,树干细细的一根,看着有些单薄,枝叶也不像老树那样遮天蔽日,疏疏落落的,透着股子稚嫩劲儿。
风一吹,两棵树一高一矮,一粗一细,并排站着,像是在互相致意,又像是在较劲。
念安今儿个没去爬那棵老树,他对这新来的细杆子产生了兴趣。
他大概觉得这棵树跟自己差不多高,是个好欺负的主儿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伸,就那么抓住了那根细树干。
楚清歌坐在藤椅上,手里还捏着本上次没看完的游记,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她没看书,眼睛盯着那个正撅着屁股使劲的小肉团子。
念安的两条腿还在打颤,那是用力的表现。他憋着一口气,嘿咻嘿咻地把自己给撑了起来。
站住了。
这回他没急着转头求表扬,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,像是在确认这两条腿还在不在自己身上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他试探着松开了抓着树皮的一只手。
这只手一松,身子就跟着晃了一下,但他没倒。
他又把另一只手也松开了。
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棵细树苗旁边,没扶没靠,像个倔强的小木桩。
站了足足有三息。
他觉得自己行了,这才扭过脖子,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藤椅那边,嘴角咧开,露出一排粉嫩的牙床。
那意思很明显:看,厉害吧?
楚清歌把书合上,拿在手里敲了敲。
“站得比昨天久。”
她语气平平淡淡的,没惊乍,也没夸上天,就像是在说今儿个汤咸了淡了。
但念安听懂了。
这小子听个好话还能听不出味儿来?他咯咯笑了一声,这一笑劲儿泄了,腿一软,噗通一声,一屁股坐回了地上。
他也不恼,就顺势坐在两棵树中间的泥地上,屁股挪了挪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……
这一坐,就坐出了新花样。
念安发现了脚底下的土。
那土是刚翻过的,松软,还没长草。他伸出小手,在那泥地上抓了一把。
那动作,跟抓什么山珍海味似的。
抓起来,又漏下去。
土粒顺着指缝流回去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觉得好玩,又抓了一把。这次没漏,两只手捧着,把那捧土从左手倒腾到右手,又从右手倒腾回左手。
倒腾来,倒腾去,玩得不亦乐乎。
萧绝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。
他手里端着个托盘,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碗,正冒着热气。
他是从衙门里刚回来,衣裳还没换,那股子肃杀气还没散尽,一进院子,目光就落在了那个正跟泥土较劲的小团子身上。
他走到石桌边,把那碗汤放下。
“他在玩土?”
声音里带着点不解。
堂堂摄政王府的小世子,不玩金算盘,不玩玉扳指,蹲地上玩泥巴?
楚清歌喝了口茶,眼皮都没抬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“玩了一上午了。你要是去问他那土是什么宝贝,他能给你倒腾出朵花来。”
萧绝皱了皱眉。
他走到念安身后,蹲下身。
那动作有些生硬,显然这男人平日里蹲的时候不多,要么是蹲在死人堆里,要么是蹲在战壕里,像这样蹲在一个玩泥巴的孩子面前,还是头一遭。
“土有什么好玩的?”
他低头看着那个忙碌的小背影,真心实意地问。
“又不能吃,又不能穿。”
念安听见了动静,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,那两只手早成了两个泥爪子,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。
他看着萧绝,眨巴了两下眼。
然后,他把那双沾满泥土的小手伸到了萧绝面前,掌心摊开,里头是一小捧带着草根的湿泥。
“呃——”
他吭哧了一声,像是在邀请萧绝共享这“美食”。
萧绝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脏手。
那手上还滴着不明液体,大概是口水,混着泥。
他没有嫌弃,也没躲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把念安那只脏手给包在了自己宽大的掌心里。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指腹带着薄茧,把那只泥手裹得严严实实,但没用力,生怕捏疼了那点嫩肉。
“你留着玩。”
萧绝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。
“我不饿。”
念安似乎听懂了这“推辞”,但他也没把手收回去,反手把那捧泥倒腾回了萧绝的手心,然后自己把手抽了出来。
他又有了新主意。
他在地上爬了两下,那动作像只笨拙的小乌龟,爬到了楚清歌的脚边。
那棵老桂花树的根就在这。
念安伸出脏手,一把抓住了楚清歌垂下来的裙摆。
那是月白色的云锦,沾点灰都显眼,更何况是这一只大泥手。
楚清歌手指动了动,忍住了没把裙子拽回来。
她没伸手去抱他。
她只是垂着眼,看着那个正抓着自己裙子往上爬的小家伙。
念安费劲地把自己拽了起来,两条腿还在打晃。
他站住了,晃悠了两下,身子往左边歪去。
楚清歌伸手,在他背上轻轻扶了一下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蜻蜓点水,帮他稳住了重心,然后就立马收了回来。
“站不稳就不要走。”
她说。
“摔疼了又是好一阵嚎。”
念安被扶正了,却没安分。
他好像听懂了“不要走”这三个字是在挑衅他。
这小家伙把腰板挺直了,那股子倔劲儿上来,非但没往后缩,反而把那两只泥爪子从裙子上拿开,迈开腿,往前硬生生地跨了一步。
这一步跨得东倒西歪,像只喝醉了的鸭子,但他还是跨出去了。
没倒。
楚清歌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再去扶,也没拦他。
萧绝还蹲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目光落在那个倔强的小背影上,又移到旁边坐着的楚清歌脸上。
“他像你。”
他忽然说。
楚清歌转头看他,眉梢微挑。
“哪像?”
萧绝把手背在身后,语气笃定。
“固执。”
他说。
“明明站不稳,非要去走。也不知道这牛脾气是随了谁。”
楚清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念安又晃了一下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随谁不好?”
她轻哼了一声。
“总比随了某些人,整日板着张脸,连笑都得挑日子强。”
萧绝没反驳,只是看着那个终于又迈了一步的小家伙,眼底的冷意散了个干净。
“也是。”
他说。
“随我。”
他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省得以后被人欺负。”
楚清歌没理他,只是看着念安那两只泥手又要往自己裙子上抓,终于没忍住,伸手把那小脏手给打掉了。
“去抓你爹的袍子去。”
她说。
“我这一身还得去洗呢。”
念安被打掉了手,也不恼,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萧绝。
萧绝站在那儿,那身玄色蟒袍比楚清歌的裙子耐脏得多。
他看着念安看过来,没动。
“过来。”
他说。
“试试看能不能走到我这儿。”
念安盯着他,嘴里咿呀了一声,晃晃悠悠地抬起了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