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好,也不知是从哪儿漏下来的光,斑驳地洒在桂花树底下的青石板上。
念安今儿个没去爬那棵细树苗,他相中了老桂花树垂下来的一根枝条。
那枝条上有几片叶子,绿油油的,看着就招人。
他先是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像是在估摸着距离。然后,他猛地站直了身子,踮起那只裹着软底鞋的小脚,两只手在半空中抓了两把。
够不着。
他又往上跳了跳,那动作跟只笨拙的小鸭子似的。
这一回,指尖刚巧勾着了那根枝条。
他顺势往下一拽,那柔嫩的树枝就被他扯弯了腰。
他没松手,另一只手飞快地伸过去,看准了那片最大的叶子,一把攥住。
“呲啦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那片桂花叶就这么惨兮兮地落到了他的手里。
念安捏着那片叶子,动作停住了。
他像是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得手了,把叶子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那叶脉清晰,边缘还有点微微的锯齿。
他研究了一会儿,然后做出了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——把叶子往嘴里塞。
那动作快得很,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“啪。”
一本游记轻轻合上。
楚清歌从藤椅上站起来,几步走到他跟前。
“那不能吃。”
她伸手捏住念安的两颊,稍微用了点力,让他把嘴张开,然后两根手指探进去,把那半截已经进了嘴的叶子给夹了出来。
叶子边上已经被口水浸湿了,还没来得及咬。
念安感觉嘴里东西没了,那两颗还没长齐的小牙还没派上用场。
他看着楚清歌手里那片湿漉漉的叶子,嘴一瘪,那双大眼睛里立刻水汽蒙蒙的,像是要掉金豆子。
楚清歌没哄他。
她拿着那片叶子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这是桂花叶。”
她说。
“是给树长的,不是给你长牙的。苦着呢。”
念安听不懂什么叫苦,但他听得懂语气。
他眨巴了两下眼,把嘴角的泪花给憋了回去,然后又伸手去够楚清歌手里的叶子。
“唔。”他哼了一声。
楚清歌看了看他那只伸在半空的小脏手。
她想了想,把叶子递了回去。
“拿着可以。”
她说。
“攥好了。不能再吃。再吃就没收了。”
念安重新把叶子攥进手心。
那叶子有点凉,摸着挺顺手。
他这次没往嘴里放,而是把叶子举着,对着太阳看。
阳光透过叶片,把上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就那么坐在地上,两条腿岔开,像个小地主似的,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用指甲去刮那上面的纹路,又用手背去蹭那边缘的锯齿。
楚清歌没再管他。
她重新坐回藤椅上,拿起那本书。
这一下午,院子里的动静除了风吹树叶,就是念安偶尔发出的咿呀声。
那片叶子在他手里,一会儿被举高,一会儿被放下,一会儿被他在地上拖着走。
……
到了傍晚,天色擦黑。
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萧绝从衙门里回来,一脚踏进秋水院,就看见一大一小还待在树下。
他今儿个有些累,眉眼间带着点倦意,但一看见那团坐在地上的小影子,那股子疲惫似乎就散了。
他走过去。
念安还攥着那片叶子。
只不过那叶子此时此刻已经没了早上的神气,蔫头耷脑的,边缘被揉得有些发黑,上面还沾着点泥和不明物体,看着像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。
萧绝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指着那团烂叶子问。
念安听见声音,抬起头。
他看了一眼萧绝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叶子。
他想了想,把那只攥着叶子的手伸向萧绝。
这一次,不像上次递土那样还要犹豫,他伸得很直,掌心摊开,把那片被蹂躏了一下午的叶子递到了萧绝眼皮子底下。
“啊。”
他说。
萧绝看着那片破叶子。
他又看了看念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这小子,把玩了一下午的宝贝,就给他了?
萧绝伸出手,两根手指捏住那片叶子的梗,把它接了过来。
叶子软趴趴的,还带着点温热,那是念安手心的温度。
“他拿了一天?”
萧绝转头问旁边的楚清歌。
楚清歌放下书,看着那片在萧复杂手里晃荡的叶子。
“嗯。”
她说。
“从午饭后摘下来,就没离过手。你要是再不回来,这叶子估计就要被他磨成渣了。”
萧绝捏着那片叶子,像是捏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他没嫌弃上面的泥点子,也没嫌弃那皱巴巴的样儿。
他当着念安的面,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折,然后解开了袖口的扣子,把叶子塞进了自己那玄色蟒袍的袖袋里。
动作利索,还很珍重。
“这个我收着。”
他说。
念安看着他把自己的叶子收进了袖子里。
他没哭,也没闹着要抢回来。
他只是盯着萧绝那个鼓起来一点的袖口看了两眼,然后收回视线,低下头,开始掰扯自己的手指头玩。
萧绝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。
“走了。”
他对楚清歌说。
“晚膳备好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“他今儿下午光顾着玩叶子,水都没喝几口。”
她说着,走过去把地上的念安抱起来。
“晚膳给他弄点清淡的。”
萧绝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不快,特意等着后面那个人跟上。
“成。”
他说。
“给他熬点米油。”
念安趴在楚清歌肩膀上,视线越过楚清歌的肩膀,又看了一眼萧绝那个有些鼓囊的袖口。
他打了个哈欠,把头埋进了楚清歌的颈窝里。
萧绝走在前头,左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袋的位置。
那里头,有一片皱巴巴的,带着泥点和口水味的桂花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