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,桂花树那一树的绿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。
楚清歌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,逗弄着怀里的念安。
念安今儿个精神头不错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跟着那拨浪鼓转了两圈,忽然就不感兴趣了。
他扭过头,视线落在了头顶那棵老桂花树上。
树冠浓密,里头藏着几簇刚冒头的金桂,米粒大小的花苞,看着不起眼,但那是念安这几天的新宠。
他伸出一根短短的小手指,那指甲盖粉粉的,对着树冠顶着的方向,用力地指了一下。
“花。”
这一声出来,脆生生的。
没有什么奶声奶气的含糊,是个清清楚楚的单字。
楚清歌敲拨浪鼓的手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肉团子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她问。
念安见她看过来,更起劲了。他又把那根手指往上举了举,指尖都要戳到树叶子里去了。
“花。”
他说。
这次比刚才那个字还要清晰,语调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。
楚清明歌站在那儿,没动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被念安指着的老树,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正眼巴巴等着回应的小脸。
她弯下腰,把念安放在石桌旁边的藤椅上,让他扶着桌子沿站着。
“对。”
她伸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几簇花苞。
“花。”
念安见她承认了,那张小嘴立刻咧开,露出一排粉嫩的牙床。
他像是学会了什么了不得的咒语,指着那棵树,一刻不停地念叨起来:
“花。花。”
念一遍还不够,还要念第二遍。
“花。”
念完第三遍,他转过头,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清歌,像是在等她给个批注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样儿,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那软乎乎的脸颊。
“记住了。”
她说。
“那是花。”
……
这一整日,秋水院里就剩下一个字在飘荡。
念安只要一看见那棵树,就要指着喊一声“花”。看见落下来的叶子,也要喊一声“花”。
到了傍晚,天色擦黑。
萧绝从衙门里回来,这会儿刚下了马,正往院门口走。
他今儿个心情看着不错,手里还提溜着个纸包,大概是路过前街顺手带的。
楚清歌正抱着念安站在院门口等他。
看见那玄色的身影走近,楚清歌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。
她低下头,对着怀里正把玩着袖口的念安说了一句:
“看——那个人来了。”
她手指没指树,而是指了指正迈步走过来的萧绝。
念安听声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萧绝正好走到台阶下,听见动静,也抬起头看过来。
两人的视线一撞。
念安盯着萧绝那张冷硬的脸看了两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东西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指着萧绝,嘴里笃定地喊了一声:
“花?”
这回是个疑问句,调子往上扬。
萧绝的脚步一顿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还提着纸包,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“他叫我花?”
他看向楚清歌,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。
楚清歌没回答,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刚学会说‘花’。”
她说。
“在他眼里,你大概和那棵树也没什么两样,都是长得高的东西。既然树是花,那你也是花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看着楚清歌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,又看了看那个正指着自己不停嘀咕的小肉团子。
“花。”
念安见他没反驳,确认了这个称呼没问题,声音立刻从疑问变成了肯定。
他又指着萧绝喊了一遍。
萧绝没辙。
他提着纸包走上台阶,路过念安面前时,那小子还不依不饶,非要把手指头戳到他脸上才肯罢休。
“花。”
萧绝叹了口气,没纠正。
“行,花就花。”
他说。
“只要不是别的什么歪名儿,倒也凑合。”
……
这顿晚膳,吃得有些“热闹”。
饭桌上,萧绝只要一抬头,就能看见对面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自己。
只要他一夹菜,或者一说话,念安就要指着他的脸,喊一声:
“花。”
萧绝夹了一筷子竹笋,刚要送进嘴里。
“花。”
萧绝放下筷子,去拿勺子。
“花。”
萧绝端起汤碗。
“花。”
萧绝彻底没脾气了。
他放下碗,转头看着那个坐在楚清歌腿上、精神抖擞的小家伙。
这一晚上,这小子足足喊了他七次。
“那你以后叫我什么?”
萧绝看着念安,认真地问他。
“叫花?”
念安听不懂他在问什么,只觉得这人看自己看得久,便又指着他的脸,热情地招呼了一声:
“花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认命地继续吃饭。
旁边传来轻轻的瓷碗碰撞的声音。
楚清歌正低头喝汤。
她把碗沿抵在嘴边,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弯了弯,嘴角在碗沿后面悄悄地勾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