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花”这个词,已经在秋水院里挂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萧绝的耳朵就没清净过。只要他一露面,那个还走不太稳的小肉团子就会像只看见了肉骨头的小狗,摇摇晃晃地扑过来,指着他的鼻子,极其诚恳地喊一声:“花。”
起初萧绝还觉得新鲜,甚至还会低头应一声。
到了第三天晚上,这位摄政大人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。他看着正骑在他脖子上,把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的念安,语气沉沉地问:“我是花?我哪里像花?”
念安听不懂他的质问,只觉得这个人脑袋是个好位置,骑上去能看到更远的风景。他咧着嘴,把沾着口水的小手拍在萧绝的脑门上:“花!”
萧绝:“……”
到了第四天清晨。
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,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。
念安今天起得早,被雪衣穿戴整齐后,就放在了院子里那两棵树中间。
左边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桂花树,右边是前阵子刚栽下去的细树苗。
两棵树一高一矮,一粗一细,并排站着。
念安站在中间,手里没拿那片破叶子,也没抓那个拨浪鼓。
他仰着头,脖子仰得老高,盯着头顶那两团树冠看。
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他看了许久,忽然张开嘴,声音清脆,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:
“树。”
正端着温水准备给念安擦脸的楚清歌,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她手里那块棉帕子还攥在掌心,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
她没有立刻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两棵树中间的小背影。
念安等了一会儿,没听到动静。
他又转过头,看着楚清歌,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树枝,音量拔高了一些,带着点急切:
“树。”
楚清歌这才走过去。
她蹲下身,视线与念安平齐。
“是树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那棵老桂花树粗糙的树皮。
“桂树。”
念安眨了眨眼,显然“桂树”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复杂,舌头打了结,发不出那个音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单字。
他重新转过头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,迈着那两条小短腿,哒哒哒地跑到院墙边上。
那里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槐树。
念安指着那棵槐树,回头看着楚清歌:“树!”
楚清歌站在原地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嗯,那是树。”
念安得到了确认,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舞。
这一个上午,秋水院里就成了“树”的天下。
路过的雪衣被指着:“树。”
搬着梯子来修枝叶的老花匠被指着:“树。”(老花匠一脸茫然地看着小世子,心想我是个人啊。)
就连墙角立着的一根晾衣裳的竹竿,也被念安指着,笃定地喊了一声:“树。”
……
快到中午的时候,萧绝下朝回来了。
他今儿个回来的有些早,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的玉带还没解开。
刚一进院门,就看见念安正蹲在两棵树中间玩泥巴。
听见脚步声,念安抬起头。
他看见萧绝,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把手里那把泥给扔了,也没顾上擦手,站起来就往萧绝那边跑。
跑了两步,他停下了。
大概是想起了前几天的“教学”,又或者是想要展示一下今天的新成果。
他仰起头,先是看了一眼萧绝身后那棵老桂花树,手指着树干,转头看着萧绝:
“树。”
萧绝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他。
他有些意外。
这小子终于不喊“花”了?
他蹲下身,视线落在念安那双沾满泥巴的小手上,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那是桂花树。”
萧绝纠正道。
“不叫树,叫桂花树。”
念安听不懂,他只听懂了那个“树”字。
他歪着脑袋,视线在萧绝的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他那身玄色的衣袍上。
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学的词过了一遍。
树是那个高高的、有叶子的东西。
那眼前这个呢?
念安犹豫了一下。
他把手指从树那边收回来,转而指向了萧绝的鼻尖,语气坚定,甚至还带着点“我记性好吧”的得意:
“花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蹲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。
合着这几天过去了,他在他儿子眼里,还是一朵花?
“你还会叫‘花’。”
萧绝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手把念安那双脏手从自己面前拿开。
楚清歌这时候正好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显然是在对这几个月的开销。
看见这一幕,她也没觉得惊讶,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:
“他已经会两个字了——花和树。”
萧绝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着那个正仰着头冲自己傻笑的小子。
“那你学会了哪两个字?”
他故意问道。
“告诉为父,这怎么念?”
念安看看他,又回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。
他似乎在思考这两个词的分配问题。
最后,他伸手指了指树,没说话,又转过头,手指头差点戳进萧绝的鼻孔里:
“花。”
萧绝转头看向楚清歌,眼神里带着点控诉。
“他还分不清人和树。”
他说。
“我是人,不是树,更不是花。”
楚清歌合上账册,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“分得清。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他知道你是‘花’——不是树。这分得很清楚。”
萧绝有些哭笑不得。
“什么歪理。我就不能是个正常点的称呼?”
“那你想让他叫你什么?”
楚清歌反问。
“叫摄政王?还是叫大人?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无话可说。
念安见这两人说话不理他了,有些不乐意。
他走过去,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,拍了拍萧绝的膝盖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萧绝低头看他。
念安抬起头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语气里带着点讨好:
“花。”
萧绝看着那双眼睛,那点无奈的情绪忽然就散了。
他重新蹲下身来,视线和念安平齐。
“花就花吧。”
他说。
“那你明天能不能换一个词?”
他看着那个只有几颗牙的小嘴巴,语气里带了点期待。
“别光这一个字。”
念安歪着头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。
他想了想,嘴巴张了张,像是酝酿什么大事。
萧绝屏住呼吸,等着听那个新词。
过了一会儿,念安开口了,声音洪亮:
“……花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站起来,转头看着楚清歌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“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说这一个字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有些僵硬的脸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她放下茶盏,没有反驳,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:
“那也比什么都不说好。”
她说完,转头看向那个正蹲在地上,又开始对着蚂蚁窝念叨“花”的小家伙。
“至少他知道,你是特别的。”
萧绝闻言,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——那里还放着前两日那片皱巴巴的桂花叶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动。
“得嘞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辈子就当个花吧。”
他说完,迈开步子走过去,伸手一把捞起了那个正要往蚂蚁洞里填土的小肉团子。
“去,洗手。脏死了。”
念安被他提溜在半空,两条腿晃荡着,还不忘伸手指着萧绝那张冷峻的脸,补了最后一声:
“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