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进窗棂,把屋子里的帐幔照得有些发白。
楚清歌手里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子,正给念安穿。
这小子今儿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,平日里穿衣服跟杀猪似的,今儿个却老实,乖乖地坐在床沿上,两只胖手举着,任由她把袖子套进去。
只是那双眼睛,一刻也没闲着,直勾勾地盯着楚清歌的脸。
楚清歌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,低头去理那衣襟上的带子。
“看什么?”
她问。
“今儿个脸上长花了?”
念安没说话。
他忽然伸出手,那只刚套进袖子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抬起来,指尖上还带着点婴儿特有的肉窝,轻轻碰了碰楚清歌的脸颊。
那触感软软的,带着点温热。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没停,正要把那根衣带系上。
就在这时,念安张了嘴。
声音有些糯,带着点还没睡醒的迷糊,那个字却清晰得像是石头落进了水里:
“娘。”
楚清歌手指一僵。
那根本来要系个如意结的衣带,忽然就在她指尖变得沉重起来。
她没急着系上,也没急着抬头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连外头那只早起叫唤的鸟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。
过了两息。
楚清歌才慢慢抬起头,视线落在念安那张稚嫩的脸上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她问。
声音很轻。
念安见她看过来,像是得到了鼓励,又或者是觉得刚才那个字好用,便又伸出手指,轻轻戳了一下楚清歌的嘴角。
“娘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语调稍微扬了些,带着点得意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念安的眼睛很干净,黑白分明,里头映着她的影子。他大概还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,只是觉得顺口,或者觉得这么叫,眼前这个人会看他。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重新去弄那根衣带。
平日里系个带子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,但这回,她在打结的时候,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,才把那个结给拉紧了。
“行了。”
她拍了拍念安的肩膀。
“起来,去外头晒太阳。”
……
念安被抱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
席子早铺好了,上头放着个布老虎,还有几个不倒翁。
念安没去玩那些。
他盘着腿坐在席子上,那姿势像个小罗汉。
他时不时就要抬起头,看一眼坐在藤椅上拿着书的楚清歌。
楚清歌手里那本书,翻得极慢。
“娘。”
念安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视线没离书页,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念安见她应了,便满意地低下头,去抠那个布老虎的尾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。
“娘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她又应了一声。
这一上午,秋水院里就被这一个字给占满了。
念安也没干什么大事,就是玩一会儿,喊一声。玩一会儿,喊一声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大约喊了七八声,楚清歌应了七八声。
旁边候着的雪衣端着果盘进来的时候,正好听见这这一声声的“娘”和“嗯”。她看着那坐在树底下的小世子,又看了看那个眉眼低垂的主子,没敢出声,悄悄地把果盘放在石桌上,退了出去。
风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楚清歌手里的那页书,其实早就看进去了,但这会儿又忘了。她看着那上面的字,心思却不在字上。
这小子。
这几天满院子地喊“花”,连萧绝都被他喊成了花。
怎么到了她这儿,就会喊“娘”了?
她也没教过他。
……
傍晚。
日头偏西,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斜长。
萧绝从衙门里回来,这会儿有些乏。
他一进院门,就看见念安正撅着屁股,在院子里追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叶。
那叶子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滚,念安就跟着那叶子打滚,跑得东倒西歪,嘴里还哼哼唧唧的。
听见脚步声,念安停了下来。
他直起腰,有些费力地抬头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绝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大概是这几天那个“花”字已经刻进了脑子里,他看着萧绝,很自然地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萧绝:
“花。”
萧绝听了,无奈地扯了扯嘴角。
这称呼算是改不了了。
他没反驳,迈步走进院子。
念安见他不说话,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楚清歌。
楚清歌正端着茶盏,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念安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又伸出手指,这回是指向了楚清歌,声音响亮:
“娘。”
萧复杂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,有些发愣。
刚才……他听到了什么?
他转头看念安,念安正指着楚清歌,一脸求表扬的样儿。
他又转头看楚清歌。
楚清歌放下了茶盏,神色淡淡的,像是没听见。
萧绝站在原地,愣了两息,才问出一句:
“他刚才叫你什么?”
楚清歌看着他,语气平淡:
“叫我娘。”
萧复杂嘴角动了动。
“叫我花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萧绝看着那一脸坦然的楚清歌,又看了看那个正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啃的小肉团子。
这待遇差得是不是有点远?
他走到念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念安正啃着手指头,见萧绝过来了,把手指拿出来,又指了他一下:
“花。”
萧绝有些头疼。
这小子,记性倒是好得很。
“那你明天能不能再学一个新词?”
他蹲下身,视线与念安平齐。
念安歪着头,看着他那双有些深沉的眼睛。
“花。”
他想也没想,脱口而出。
萧绝有些气结。
“不是花。”
他说。
“是——”
他想说个别的词,比如那个简单的、他早就想让他学的词。
结果话还没出口,念安就把头转了过去,伸手指着正看戏的楚清歌,抢过了话头:
“娘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把半截话给咽了回去。
看着这小子那一脸“我分得很清楚”的得意样,萧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行。”
他看着念安,又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你先学会分清楚再说吧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石桌,把袖子里一直揣着的一包松子糖放在桌上。
动作有些重,像是泄愤。
楚清歌看着那包糖,嘴角终于没忍住,在茶盏的遮挡后面,轻轻弯了一下。
念安见萧绝走了,也没再纠缠那个“花”字。
他重新撅起屁股,去追那片已经飞远的叶子。
“娘。”
他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楚清歌手里握着书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了过来:
“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