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午后,静得只剩下蝉鸣。
桂花树下的席子上,念安正盘着两条小短腿,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他揉得有些发旧的布老虎。
他玩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,视线精准地落在旁边藤椅上的人身上。
“娘。”
喊得脆生生的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书卷,视线没离书页,手里翻过一页纸张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声音淡淡的,却很稳。
念安得了这一声,像是得了什么定心丸,低下头继续去扯布老虎的尾巴。
没过半盏茶的功夫,他又抬起头。
“娘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书页刚翻过去,还没看两行。
“嗯。”
她又应了一声。
雪衣端着刚沏好的雨前茶走进来的时候,听到的就是这第不知道多少回的动静。
她把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,看了一眼那个乐此不疲的小肉团子,忍不住抿嘴笑了笑。
“小公子今儿个是怎么了,这一上午叫了好多声了。”
她说。
“怕是把这辈子的‘娘’都提前喊完了。”
楚清歌视线依旧落在书上,只是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二十三次。”
她说。
雪衣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楚清歌:“从早起到现在,他喊了二十三次。”
雪衣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家小姐。
“小姐……数了?”
楚清歌没接这个话茬。
她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,抿了一口,茶香在舌尖散开,有些苦涩,回甘却久。
这时候,念安又喊了一声。
“娘。”
楚清歌放下茶盏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:
“嗯。”
雪衣看着这一幕,没敢再多嘴,悄声退了下去。
……
中午摆饭的时候,念安没坐椅子,他赖在楚清歌腿上。
面前的小碗里盛着炖得嫩嫩的蛋羹,上面淋了几滴香油,看着金灿灿的。
楚清歌拿着小勺子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念安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念安乖乖张嘴,把那一勺蛋羹吞了下去。
软滑的口感让他有些满足,他眯了眯眼,忽然又抬起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。
“娘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小勺子没停,又去舀第二勺。
“嗯。”
她应着,顺手把勺子递过去。
“吃。”
念安低头看了一眼勺子里的蛋羹,又看了一眼楚清歌,然后低头把蛋羹吃了。
这一顿饭,他吃得比往常都乖,也没怎么乱动,只是一边吃,时不时就要喊上一声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楚清歌也就一边喂,一边应。
一声“娘”,一声“嗯”。
从不落下。
……
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,念安熬不住了,那是真的困。
他两只手抓着楚清歌的袖子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身子一歪,直接靠在楚清歌的手臂上睡着了。
楚清歌感觉到袖子上一沉。
她没动,只是把书换了一只手拿,另一只手轻轻把念安的身子扶正,让他靠得更稳当些。
没过多久,院门口有了动静。
萧绝下朝回来了。
他今儿个回来的有些早,一进院子,看见的就是那桂花树下一大一小安静的场面。
他放轻了脚步,走上前去。
念安正靠在楚清歌身上睡得熟,小嘴微微张着,偶尔还会耸动两下鼻子。
萧绝在旁边的空石凳上坐下,视线落在念安那张睡脸上,压低了声音问:
“他今天叫了多少次?”
楚清歌手里的书翻了一页。
“到刚才睡着为止——三十四次。”
她说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今日的菜价。
萧绝听了,眉梢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楚清歌,那眼神里带着点打趣。
“你数了三十四次?”
楚清歌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道:
“他叫一声,我就应一声。自然就记得。”
萧绝没再问。
他靠向椅背,整个人松弛下来,视线也跟着落在那个小团子身上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,念安忽然在睡梦里哼哼了两声。
他皱了皱眉,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音节:
“……娘……”
那个音很轻,含混不清,像是梦话,又像是在喊谁。
楚清歌翻书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,落在了念安那张熟睡的小脸上。
那是极短的一瞬,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。
然后,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书页上,只是再翻书的那一下,动作慢了一些。
萧绝坐在旁边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,目光有些沉。
……
这一觉睡得有些久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念安才悠悠转醒。
他一睁眼,还没完全醒透,习惯性地转头就去找人。
看到楚清歌还在旁边坐着,没走远,他那张还有些迷糊的小脸立刻舒展开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娘。”
又是这一声。
楚清歌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有些凉。
“嗯。”
她说。
“在呢。”
念安得了这句回应,像是彻底放心了,满意地把脑袋往她手臂上蹭了蹭,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猫。
萧绝坐在一旁看着这互动。
他看了一眼念安那光着的脚丫子——刚才睡那会儿不老实,把袜子给蹬掉了。
他没出声,只是伸出手,把那只落在席子边缘的小袜子捡了起来。
他捏着那只小小的袜子,动作有些生疏,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念安套回了脚上,顺便把边沿拉平,盖好了脚踝。
“醒了?”
他问。
念安感觉到脚上的动静,扭过头看着萧绝,眨巴了两下眼。
“花。”
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