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门口,日头正把门槛照得发白。
楚清歌抱着念安站在那儿,也没干什么,就是吹吹风。念安今儿个穿得厚实,脖子上围着个小围兜,正探着头往外看。
萧绝正好从前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他今儿个身上带着点风尘气,大概是刚去巡了趟营,还没来得及换衣服。那双黑靴子上沾了点泥点子,那身玄色蟒袍也没了平日里的平整。
他刚迈上台阶,那股子冷硬劲儿还没散,就撞上了这道视线。
念安看见他,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先是看了看萧绝,又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楚清歌。
然后,他伸出短短的手指,指尖对着萧绝的胸口,笃定地喊了一声:
“花。”
喊完,他又把手指收回来,转而戳了戳楚清歌的手臂:
“娘。”
萧绝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住。
他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那个还在伸手指比划的小肉团子。
“他今天没有叫错。”
他说。
语气里有点意外,又有点好笑。
楚清歌低头瞥了一眼怀里的念安,淡淡道:
“嗯。区分开了。”
“大概是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,知道我是人,不是那树上的花。”
念安听不懂他在嘀咕什么,他在楚清歌怀里扭了一下,两条腿蹬得跟青蛙似的。
“下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没多问,弯下腰,把他放在了地上。
这小子最近刚学会走路,虽然走得还不利索,但那股子探索世界的劲头却是十足。
他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,摇摇晃晃地站直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看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,又回头看了看后面那个站得笔直的女人。
然后,他迈开腿。
哒哒哒。
那小短腿倒腾得挺快,直愣愣地冲着萧绝去了。
走到萧绝面前,他仰起头,脖子都快仰断了,又喊了一遍:
“花。”
萧复杂低头看着他,没动。
念安喊完,也没等着被夸,转身屁股一扭,又摇摇晃晃地往回走。
他走得有点急,中间还差点左脚绊右脚,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走回到楚清歌面前,他站定,仰着头,极其认真地看着她:
“娘。”
楚清歌站在原地,垂着眼皮看他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萧绝还站在门口没动。
他看着念安这来回折腾的样子,忽然蹲下身,视线与那个正在转圈的小脑袋平齐。
“他在确认。”
萧绝说。
楚清歌:“确认什么?”
萧绝看着念安那张认真的小脸,语气里带着点别的味儿:
“确认我们还在。”
确认那个叫“花”的人没走远,那个叫“娘”的人还在身后。
念安不知道大人在想什么。
他确认完楚清歌还在,忽然往前一步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,一把抱住了楚清歌的小腿。
那力道不大,但实打实地挂在那儿。
他把脸埋在楚清歌的裙摆上,蹭了蹭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那个埋在自己腿边的小脑袋,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虚虚地扶了一下。
“抱够了没有?”
她问。
念安仰起脸,那双大眼睛眨了眨:
“娘。”
楚清歌:“抱够了就松开。”
念安闻言,又把脸埋进去,使劲吸了一口气,像是闻什么味道似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,又转过身,看向那个还蹲在门口的男人。
这次他走过去,没再喊。
他走到萧绝面前,伸出手,在那条带着泥点的玄色蟒袍上拍了两下。
“啪。啪。”
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什么大型动物。
“花。”
他说。
萧绝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脏兮兮的小手,也没嫌弃。
他伸手,一把捞住念安的腰,把他提了起来,稳稳地抱在臂弯里。
念安没反抗。
他坐在萧绝那硬邦邦的臂弯里,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又抬头看了一眼萧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他忽然伸出手,那只带着点温热的小手,颤巍巍地碰了碰萧绝有些青涩的下巴。
那下巴有些硬,扎手。
他摸了两下,嘴巴张了张,喉咙里滚出一个毫无起伏的音节:
“爹。”
这个字很轻。
轻得就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一下就散了。
萧绝抱着他的手,在半空中僵了一下。
他的脚步原本要迈出去,这会儿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。
那个字钻进耳朵里,不像“花”那么软,不像“娘”那么糯,像个硬邦邦的小石子,砸在了心口上。
他低头看着念安。
念安却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。
他碰完下巴,手收回来,视线又越过萧绝的肩膀,看向后面站着的楚清歌,手指伸过去指了指:
“娘。”
他又切回去了。
就像刚才那个“爹”字,只是个随口一说的噪音。
萧复杂站在原地,喉结动了动。
他看着念安那张若无其事的脸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两息,他才抱着念安往院子里走,步子迈得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进屋。”
他说。
“换尿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