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无意识的“爹”,像颗石子投进了湖里,涟漪散了,水面上却再也不平整了。
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摄政王府的下人们发现了一件怪事——自家王爷每天傍晚回来,也不先去书房,也不先换衣裳,非得绕到秋水院,跟个门神似的蹲在那棵桂花树底下。
第一天傍晚。
萧绝下朝回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街道上的尘土气。
他一进院子,看见念安正坐在那块席子上啃手指头。
萧绝走过去,没急着进屋,而是十分正经地蹲下身,视线与那个小肉团子平齐。
“念安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念安听见动静,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,眨巴着大眼睛看他。
萧绝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点极力的诱导:
“叫一声。”
念安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要叫什么。
然后,他咧开嘴,露出粉嫩的牙床,指着萧绝的鼻子:
“花。”
萧绝:“……”
他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,最后只是无奈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行,花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傍晚。
萧绝又来了。
这回念安正在院子里追那只没长眼的蚂蚁。
萧绝走过去,再次蹲在他面前,那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那天叫的是什么?”
他不死心地问。
“那天那个。再叫一遍。”
念安停下脚步,看了看萧绝,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他伸出手,指着那棵树,清晰地念道:
“树。”
然后他又把手指收回来,指着萧绝的脸:
“花。”
分配得明明白白,一点错都没有。
萧绝:“……”
旁边传来脚步声。
楚清歌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件刚收进来的斗篷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有些挫败的男人,淡淡道:
“他那天是无意说出来的。”
她说。
“不是学会了。你这么蹲着,他也变不出戏法来。”
萧绝闻言,也没反驳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语气有些沉:
“我知道。”
但他那双眼睛还是盯着念安,像是要把这小子看出朵花来。
第三天傍晚。
萧绝这回没蹲下。
大概是被那两声“花”给打击到了,又或者是觉得这蹲法的确不太像个摄政王的样子。
他从院门口走进来时,步子迈得有些慢。
念安正在追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那叶子打着旋儿,在他脚边转圈。
他看到萧绝进来,停下了脚步。
那片叶子也就落在了脚背上。
念安仰起头,看着那个站在院子中央的高大身影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那片叶子给扔了。
他迈开两条小短腿,摇摇晃晃地,慢慢地走了过去。
萧绝站在原地没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念安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他伸出一只手,那只手上还沾着点刚才追叶子蹭上的灰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拽了拽萧绝那玄色蟒袍的下摆衣角。
萧绝垂下眼皮,看着他。
念安拽着他的衣角,仰着头,嘴皮子碰了碰,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:
“爹。”
这次比上次清楚。
而且念安自己也有反应。
他叫完这一声,仰头笑了一下,那模样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。
萧复杂站在原地,感觉那只被拽着的衣角有些发烫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,又看了看念安那张笑开了花的小脸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手背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些,没有弯腰去抱他。
他怕动作太大,把这小子的声音给吓回去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哑。
念安拽着他的衣角,手指紧了紧,又喊了一声:
“爹。”
就在萧绝弯下腰,想要伸手去摸摸那个小脑袋的时候,念安忽然松开了手。
这小子喊完了,任务完成,掉头就跑。
他哒哒哒地跑向站在屋门口的楚清歌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萧绝,像是确认自己没说错。
然后他扑到楚清歌腿边,抱着她的膝盖,仰头喊道:
“娘。”
喊完,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萧绝,补了两个字:
“爹。”
一句话里,把两个人都放进了去。
萧绝站在院子中央。
秋风吹过,他的衣摆还保持着被念安刚才拽过的那个弧度,有些皱巴。
他看着那个抱着楚清歌腿的小背影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“哎。”
他低声应了一下。
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念安没听见,他正忙着把脸埋在楚清歌的裙子上蹭那点口水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,那里头还放着那片桂花叶。
他把手揣进袖袋里,指尖碰到了那片干枯的叶子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“进屋吃饭。”
他说。
“得嘞。”
雪衣在旁边应了一声,连忙去追那个正要往屋里钻的小肉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