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日头总是走得慢。
念安今儿个没去追叶子,也没去爬树。他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席子上,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他揉得看不出原样的布老虎。
他一会儿把布老虎按在地上摩擦,一会儿又拎着尾巴甩两下,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发些听不懂的音节。
萧绝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,脚步声并不重。
那是他习惯了的风尘气,刚从衙门出来,连那身玄色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。
念安耳朵尖,听见动静,把那布老虎往地上一扔,仰起头。
他看着萧绝走进来,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两圈。
像是在脑子里翻书。
翻了一会儿,他忽然咧开嘴,伸出一根手指头,指着萧绝,声音脆亮:
“花爹。”
萧绝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站在那儿,被这个新造出来的词给砸得有点晕。
“……花爹?”
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,又带着点古怪。
这算是哪门子的称呼?
楚清歌正巧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刚削了一半的苹果。
她听见这声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他把两个词合在一起了。”
她说。
“这几天他总算是琢磨明白,原来词儿还能拼着用。”
萧绝低头看着那个正仰着头、一脸求表扬的念安。
他蹲下身,视线平齐。
“那你叫我什么?”
他问。
“再叫一遍。”
念安见他蹲下,更来劲了。
他把手指头戳得飞起,再一次指着萧绝的鼻尖:
“花爹。”
萧绝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向楚清歌,眼神有些无奈。
“他是说我,还是说花?”
“说你。”
楚清歌走过来,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旁边的雪衣去切块。
“他知道你是花,也是爹。只不过在他那小脑瓜里,这两个字大概是连着的。就跟那个布老虎一样,是个整体。”
萧绝看着念安。
“那你以后叫爹,还是叫花?”
他试图纠正一下这奇怪的组合。
念安歪着头,认真地想了想。
那两颗小牙咬着下嘴唇,思考的样子像模像样。
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:
“花爹。”
斩钉截铁。
没得商量。
萧绝叹了口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吧。”
他对楚清歌说。
“他以后就叫我这个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一脸认命的样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那你接受了?”
“不接受能怎么着?”
萧绝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玩布老虎的小子。
“他叫我什么都行。总比之前光叫我‘花’强。起码多了个‘爹’字,算是个进步。”
他说完,刚要转身去洗手,就见念安又转过头,那根手指头指向了楚清歌。
“娘花。”
萧绝的脚步又停了。
他回头,看着楚清歌。
楚清歌这回也没忍住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我是娘,不是娘花。”
她看着念安,语气淡淡地纠正。
“娘是娘,花是花。娘不长在树上。”
念安听不懂这个逻辑。
他只觉得这个组合挺好用。
既然那个男人叫“花爹”,那眼前这个女人肯定就是“娘花”。
这是他对仗。
“娘花。”
他坚持自己的叫法,还加重了语气。
楚清歌:“……”
她看着那个固执的小眼神,忽然明白萧绝刚才那种无奈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“随他吧。”
她说。
“只要不叫错人就行。”
……
晚饭摆在了桂花树下。
天色还没完全黑透,院里点了灯,昏黄的光照着石桌。
一碟清蒸鲈鱼,一碟笋尖炒肉,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狮子头。
念安坐在楚清歌腿上,面前摆着他的小碗。
他今天大概是心情好,看着那一桌子菜,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新学的词。
他伸出小手,指着萧绝面前的筷子:
“花爹吃。”
然后又指着楚清歌:
“娘花吃。”
这一声分配得极其均匀。
萧绝刚夹起一块笋,听见这声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还是把笋送进了嘴里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花爹在吃。”
楚清歌给念安舀了一勺鱼汤,吹凉了送到他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念安张嘴喝了,然后又指着她:
“娘花吃。”
楚清歌把勺子放下,看了他一眼,最后什么也没说,自己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嗯。”
她也应了。
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,除了念安时不时还要指挥两句“花爹吃”“娘花吃”,这俩大人都默契地没怎么说话。
只是每回念安一叫,萧绝都会应一声。
哪怕只是个“嗯”字。
……
吃完饭,给念安擦了嘴,又洗了手。
那小子今儿个闹腾了一天,这会儿终于熬不住了。
楚清歌抱着他在怀里晃了两圈,他就眼皮子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膀上靠。
等到呼吸变得绵长,那是真睡着了。
楚清歌把他抱进屋,放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
走出来的时候,院里的灯还亮着。
萧绝没走。
他坐在那张藤椅上,没让人点灯,就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亮,看着面前那棵老桂花树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空藤椅上坐下。
“他在想什么?”
她问。
“那个‘花爹’,他是不是觉得挺顺口?”
萧绝没转头,视线还落在那树叶上。
“他在说‘花爹吃’的时候……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低。
“我忽然觉得这几年过得挺快的。”
楚清歌端起桌上的冷茶,抿了一口。
“快吗?”
她问。
“我不觉得。”
萧绝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腹有些凉。
“快。好像昨天他还在你肚子里动,把你折腾得睡不着觉。怎么一眨眼,就能坐在这儿给我起外号了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棵树,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放下茶盏。
“那明天他叫你花爹的时候——”
她说。
“你就应。”
萧绝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夜色里,他的轮廓有些模糊。
“我今晚不是应了吗?”
他说。
“嗯。你应了。”
楚清歌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屋里的烛火。
“以后也别纠正了。他想怎么叫,就怎么叫吧。”
萧复杂沉默了一瞬。
他重新转过头,看着那棵树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就叫花爹。”
他说完,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
是个干瘪的、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桂花叶。
那是前些日子念安给他的。
“雪衣。”
萧绝喊了一声。
旁边的暗处立刻走出个人影。
“王爷。”
“把这叶子收起来。”
萧绝指了指那片叶子。
“找个干净匣子装着。别弄丢了。”
雪衣有些诧异,但还是上前拿起了那片烂叶子。
“是。奴婢这就去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片叶子被拿走,又看了看萧绝。
“一片烂叶子,也值得装匣子?”
萧绝靠在椅背上,合上了眼。
“那是他第一次给我的东西。”
他说。
“不是烂叶子。”
楚清歌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桌上的茶盏推远了些,免得一会儿风吹倒了弄脏了桌子。
“明儿个一早,他还得叫。”
她说。
“那你准备好嗓子应就是了。”
